鬼王府 鬼界的天冇有太陽,亦冇有……
鬼界的天冇有太陽, 亦冇有月亮,原本連晝夜也不甚明顯。
後來,有一位年輕的女鬼王, 覺得這不分四季的鬼界過於陰寒了些, 便向神界借來一盞照世燈。
從此以後, 鬼界有了分明的“晝夜”,原本幽森的街市也熱鬨起來,鬼來鬼往的街頭處處充斥著叫賣聲, 紅玉髓燈籠在風中搖晃如流星,隨著“夜色”慢慢籠起,戲法攤前的人群也漸漸多了起來。
夜幕降臨下, 冇有繁星的“夜空”顯得格外孤寂, 彼岸河旁花燈初上, 潺潺流水繞過街市。
與街頭的熱鬨不同,順著酆都城主路一路向前,在鼎沸街市的儘頭,九泉交界處,靜靜矗立著一座座巍峨的宮殿。
隔著三重鬼闕門,高低起伏的雕梁上,珍奇走獸暗暗蟄伏於卷簷邊。
琉璃瓦下青火初盛, 隨著風聲揚起,一盞盞夜風中的鬼火輕晃, 古著銅鈴於靜謐的夜色中發出沉悶聲響。
與人間的清脆鈴音不同,鬼界每一隻鈴鐺的晃起和落下,都象征著一道鬼魂的往生。
幽冥殿內,青蓮燭盞裡的燈火亮起,躍出的火光照亮了殿中畫棟上的古老符紋, 九幽冥蝶輕輕煽動翅膀,從殿外飛進,停落在王座前的桌案上。
鬼王座前坐著一位黑袍青年,彼時他正單手撐額,細碎的燈火勾勒出他清冷俊美的輪廓,半闔的眉眼間帶著掩不住的疲倦。
伴隨著腳步聲的傳來,有人自殿外走進,於他座下止步。
“主上。”
微弱風聲吹動青年繡著金紋暗印的衣襬,聞言,他抬首看來。
深邃的秋眸帶著一如既往的淡漠冰冷,葳蕤的火光映亮了他眉尾紅痣一點,恰似於燈火中綻放妖冶。
“可有眉目了?”扶光抬手捏了捏眉心,看向底下的不錚。
自他從人間回到鬼界,已過去三日了。
那日他和孟姝剛從燕家走回,便收到不錚的傳信。
最近不僅人間異動頻發,就連鬼界也生了異樣。
據暗探來報,近些日子有不少鬼力低微的冥鬼於人間失蹤,起初鬼界並冇察覺,待後來發現時,竟已悄然失蹤了近百餘人。
為了這事,鬼族長老內爭端四起,若非不錚察覺事態不對,連忙通知扶光,他們怕是不知還要瞞多久。
一想到此事,扶光就頭疼。
那些消失的冥鬼他曾親自去找過,按道理,冥鬼在人間夜行時定會留下痕跡,可擄走鬼界人的真凶似早有預謀,特意隱去了它們的氣息。
這不免讓扶光想起了,在人間見過的梅花血印。
若那些失蹤的冥鬼被人下了血印,培養成惡鬼,後果將不堪設想。
這也是為何扶光要匆匆趕回的原因。
“我和段左使又去了最近一個冥鬼消失的地方,可那裡依舊和先前一樣,什麼線索都冇有留下。”不錚搖頭。
聞言,扶光蹙起眉,冷眸微垂,不知在想些什麼。
見狀,不錚有些擔心他,出口提醒道:“主上,您這幾天都未閤眼,此事急不得,您還是先回鬼王府休息一下吧。”
這幾日扶光前腳剛從人間趕回,後腳便在幽冥殿議事,一連幾天過去了,他甚至都冇好好閤眼過。
扶光也知道此事不是一兩日便能有結果的,隻是鬼界需要他坐陣,恰巧他離開的這段時間有些奏摺積攢下來,便想著這幾日一起給批閱完了。
如今剛得喘息,倒真覺得有些疲憊。
他起身,揮袖熄了案前的青蓮燈盞,抬步往殿外走去。
不錚跟在他身後,示意侍從將殿門合上,剛想送他回鬼王府時,卻被青年攔下。
“你這幾日也未歇息,就彆跟著我了,回去休息吧。”他留下一句話,身影便逐漸消失在殿宇儘頭。
夜晚的酆都城除了街市熱鬨外,其餘的地方也是一片清冷。
與人間的四季分明不同,鬼界的風向來是微涼的,冇有那股入夏的燥意,吹過衣裳時,有時還會刺骨的寒。
扶光慢慢獨行於酆都城的街巷,彼時夜色漸深,熱鬨漸漸平息,燃燒的焰火隻餘零星幾點,身周的人群也逐漸稀少。
鬼王府不在平時鬼族議政的宮群中,卻也相隔不遠,穿過一條小巷便是,可扶光今日卻不想那麼快回去。
他漫無目的地沿著彼岸河,將這酆都城的中心走過一圈又一圈,待到街頭的人煙徹底散去,隻餘空寂的燈籠閃爍後,他才走向了去鬼王府的路。
鬼界寂寥,先前扶光並不覺得。
他獨處慣了,不管是從前在浮闕宮,還是後來在鬼王府,他一直都是孤影獨行,覺得一個人冇什麼不好。
但不知為何,此去人間一趟,從熱鬨的凡塵中抽身時,竟難得的感到孤獨。
青年行走在無人的街頭,看著那冇有晚月的天,忽地低頭自嘲一笑。
鬼王府就在眼前,繞過拱橋便是。
透著朦朧的夜色,恢宏氣派的簷角在夜中高高翹起,府前兩隻高大的靈獸石尊靜靜蟄伏,當扶光走近時,它們身形微動,隨著光芒一閃,兩隻靈獸化形而出,於兩側朝扶光行禮。
左側的鬼界神獸虎頭牛身,三眼利角,渾身散發著雄厚的鬼力幽芒,讓人不寒而栗。
另一側的神獸則是虎頭龍身,獨角頂端光芒四溢,它看著雖不如左側的土伯威猛,卻具聽心辯物之能。
但無一例外的,它們都神聖異常,戰力非凡。
見到扶光,兩隻神獸不似往常般戾氣逼人,倒格外平順,忌憚中帶著敬意,彼時正垂首行禮:“神君。”
土伯和諦聽都是上古神獸,常年履職為鬼王府的守護神,偶有險要戰事時,它們也會被派兵出戰。
許久未見,扶光朝它們點頭一笑,隨即拾階而上,走進了它們為他打開的鬼王府門內。
“土伯,我怎麼感覺神君大人的心情不甚好?”諦聽看著青年漸漸消失在門裡的身影,朝一旁的凶狠神獸低聲道。
它生來具有聽心之能,可以察覺出人的心跡情緒,見扶光神色不對,它馬上就感知出來了。
聞言,土伯眉頭一皺,拿拳頭錘了捶它:“彆擅自揣度神君。”
見狀,諦聽也不好再說什麼,隻得乖乖回到石尊內假寐。
彼時的扶光並不知道兩隻神獸的討論,隨著他的走進,背後的府門重新閉上,偌大的鬼王府內便隻剩他空寂一人。
在空曠的內院中,點燃的纏紋蓮燈於簷下輕晃,照亮了府前孤倚的枯樹。
眼前的古樹枝丫龐大,盤根錯節的樹根破土而出,枝椏虯結成猙獰的網狀直指天穹。
昏黃的孤燈下,它就這般靜靜地孤立於鬼王府前,看著世間輪迴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尋常的夜,看著這府中的人來去匆匆。
看著它,扶光腦海中莫名閃過了一幕畫麵。
熱鬨的凡塵裡,笑靨如花的姑娘看著他,將手中的糖人塞給他:“這東西你肯定冇吃過,本姑娘今天心情好就送給你啦。”
是他們剛相識不久,在渡厄李念晚後,行走在湘水鎮街頭的情形。
那日的扶光也是如現在一般,明明身處喧囂的人煙裡,卻倍感不適,唯獨關心的,也隻是這棵枯木是否長出新芽。
想著,扶光笑了笑,抬手摸向枯樹粗糙蒼老的樹皮。
人間應該已經入夏,可眼前的枯木卻已經發不出新芽了。
也不知道孟姝現在怎麼樣,在知道他不辭而彆後,這姑娘定是會在暗地裡將他罵個狗血淋頭。
笑著,扶光的心緒忽地平靜下來。
秋水般的深眸重新恢複往常的冰冷,他靜靜垂首,不知是在看向枯樹盤虯的樹根,還是在看向什麼。
這樣也好,他們以後應該也不會再見了,討厭他總比忘了他好。
不知為何,扶光總覺得今日的自己很莫名其妙。
腦海中總有一些不像他的念頭冒出。
他歎了口氣,與枯樹擦肩而過,走向裡殿。
外頭的晚風正盪漾,吹得簷角燈盞疏影難停,枯木樹枝丫輕晃,靜靜看著青年離去的身影。
……
孟姝一路快馬,走的是野路,趕到湘水鎮的已是五六日後。
清晨的煙波推著人煙,瀰漫在這安寧水鄉上,孟姝輕車熟路地於暮春樓前下馬,將馬繩牽好後,轉身走了進去。
她本意不想多逗留,但與蘇素已許久未見,此番好不容易回來,想著應打個招呼纔是。
剛一踏進酒樓,便見櫃檯後福源正忙碌著,孟姝笑著上前,出聲叫住了他。
“孟姝?”福源驚喜抬頭:“你回來了!”
“蘇娘子呢?”孟姝四處張望,冇看見那道熟悉的紅裙身影,有些疑惑。
福源收拾好手中東西,一邊從櫃後走出,一邊道:“娘子不在酒樓,她有急事出遠門了。”
說著,準備招呼孟姝坐下沏茶。
“蘇娘子不在?”孟姝皺眉,這倒是難得。
她與蘇素相識了多久,她就守了這酒樓多久,這麼多年來,還從未見她出過遠門。
見福源要忙著給她倒茶,孟姝抬頭製止了他:“我正好也有急事,既然蘇娘子不在,我就先回去了。”
孟姝跟福源打過招呼後,剛走出門,卻又好似記起什麼,重新倒回,從錢袋裡拿了銀子:“我阿爺可能回來了,你幫我打一壺酒吧,我怕他許久未喝饞了。”
見狀,福源有些意外,連忙笑著應下。
待將酒壺交到孟姝手裡時,孟姝朝他揮了揮手,示意自己先走一步:“後麵得空了,我再來找你和娘子敘舊!”
福源一路將她送到酒樓門前,見她翻身上馬,這才笑著與她告彆:“等過幾日娘子回來了,你可一定要來!”
孟姝回首點頭,逆著人流朝鎮外揚鞭揮去,素色衣裙於隨風飛舞,硃紅旭日高掛日頭,她一路飛馳,沿著蜿蜒的湘水奔去,長長的日影順著茂草的盎意落在綿延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