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斧的寒光劈開了新的紀元。
林墨手持這金屬的延伸,伐木效率提升了十倍。
曾經需要整日勞作才能砍伐的木材,如今半個時辰便可完成。
哨塔的木料迅速湊齊,工具棚得以擴建,甚至奢侈地製作了幾把牢固的木椅和一張真正的床。
水利帝國的血脈滋潤著百畝良田,有了穩定的灌溉,木薯長得格外肥碩,葉片大如蒲扇。
野生稻的馴化也有了進展,他挑選穗大粒飽的植株單獨留種,第二年播種時,這些後代果然表現出更優的性狀。
食物開始有了盈餘,熏魚房和薯乾架總是不夠用。
然而林墨並不滿足於被動的采集與狩獵。
他需要更穩定的肉食和奶源,需要更高效的“肥料工廠”,需要將野性的力量納入他統治的體係。
目標,鎖定了島嶼上最常見的食草動物,那些在山岩間敏捷跳躍,以灌木嫩葉為生的野山羊。
羊群通常有二十至三十頭,由一頭強壯的公羊帶領,在中央山脈的陡峭山坡活動。
它們警惕性極高,視力敏銳,能在百米外發現動靜,瞬間消失在岩縫間。
他曾嘗試設置陷阱,但山羊輕盈的蹄子總能避開;試圖用投石索狩獵,但它們在山岩間的靈活性令人絕望。
秋季的一個清晨,乾燥的西北風捲起塵土,草木枯黃。
林墨沿著“寂靜之地”邊緣巡視,那是一片詭異的區域,樹木扭麴生長,鳥獸絕跡,連蟲鳴都冇有。
他曾深入探索,隻感到一種莫名的壓抑,便立下界石,禁止自己輕易踏入。
在靠近界石的一處陡峭山坡上,異樣的聲音引起他的注意,短促而淒厲的“咩咩”聲,混合著掙紮的摩擦聲傳進耳中。
他悄然靠近,在一塊巨石後窺視。
山坡中段,一隻離群的母山羊正陷入絕境。
它的左後腿被一種堅韌藤蔓死死纏住,這種藤蔓表麵佈滿倒鉤尖刺,會隨著獵物掙紮越纏越緊。
倒刺深深紮入皮肉,鮮血染紅了周圍灰褐色的毛皮。
山羊驚恐地掙紮,每一次扭動都讓藤蔓纏得更緊,傷口撕裂得更深,地上已有一小攤暗紅色的血跡。
這是一隻成年母羊,體格健壯,肩高約到林墨腰部。
乳房鼓脹,顯然還在哺乳期,可能附近藏著幼崽。
受傷和失血讓它變得虛弱,眼神充滿絕望,但求生的本能仍驅使著它做最後掙紮。
林墨伏低身體,仔細觀察著周圍的地形。
山坡呈四十度傾斜,遍佈碎石和低矮灌木。
母羊被困處有一小塊相對平坦的岩石平台,上方五米處有另一塊突出的岩石,可以作為製高點。
“鹽……”
林墨想到了他寶貴的海鹽儲備。
經過反覆蒸煮提純,他積攢了約兩斤雪白的精鹽,裝在密封的陶罐中。
鹽,對任何陸地動物都有著無法抗拒的誘惑。
林墨悄悄後退,返回營地,取來一小塊海鹽結晶、一個用柔韌藤皮編織的活套索、一包止血消炎的草藥粉,以及一卷備用的樹皮纖維。
回到山坡,林墨繞到上方那塊突出的岩石後,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平台。
他將那塊拇指大小的鹽結晶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用燧石刀刮下一些細小的鹽粒,鹹腥的氣息隨風飄散。
然後,他退到岩石後陰影中,耐心等待。
時間一點點流逝。
日頭漸高,山坡上的溫度上升。
母羊最初的驚恐在饑餓和傷口的持續疼痛下,逐漸被一種更原始的渴望取代。
它嗅著空氣中那誘人的鹹味,焦躁地用前蹄刨著地麵。
它開始嘗試向鹽石方向挪動。
受傷的後腿使動作笨拙而痛苦,每一步都牽扯傷口,但它堅持著。
一步,又一步,停頓,張望,再挪動。
短短三米距離,它用了近半個時辰。
林墨屏住呼吸,如同最老練的獵人,連心跳都彷彿放緩。
他手中的套索已經展開,活釦調整到最佳大小。
母羊終於挪到了鹽石旁,它警惕地環顧四周,耳朵轉動捕捉每一個細微聲響。
風呼嘯而過,冇有異常。
它低下頭,迅速地伸出舌頭,貪婪地舔舐起石頭上的鹽粒!
鹹味在口腔炸開,讓它暫時忘記了疼痛,發出滿足的低鳴。
就在這一瞬間,林墨動了!
他從岩石後躍出,身體前傾,手臂揮出一道弧線!
藤皮套索如同靈蛇出洞,精準地劃過空中,套住了母羊的脖頸!
“咩——!”
母羊受驚,爆發出淒厲的尖叫!
求生的本能瞬間爆發,它後腿猛地蹬地,試圖向前衝去!
但纏在傷腿上的絞殺藤被巨力拉扯,倒刺更深地紮入皮肉,傷口瞬間崩裂,鮮血噴湧!
劇烈的疼痛和頸部的窒息感讓它瞬間脫力,重重摔倒在地,隻能發出痛苦的嗚咽。
林墨迅速撲上!
他用膝蓋頂住羊的肩部,體重壓製,防止它滾落懸崖。
左手死死按住羊頭,右手快速抽出燧石刀,割斷纏在羊腿上的致命藤蔓。
但套索並未解開,隻是稍稍放鬆,確保羊能呼吸。
母羊仍在掙紮,但失血和疼痛已耗儘力氣。
林墨趁勢拿出草藥粉,厚厚地敷在鮮血淋漓的傷口上。
藥粉接觸傷口的刺激讓母羊再次劇烈扭動,但他死死按住。
“安靜!”
林墨低喝,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頭羊對族群的命令。
也許是真的聽懂了語氣中的威嚴,也許是草藥帶來的清涼緩解了疼痛,母羊的掙紮漸漸微弱下去,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驚恐的眼神。
他用煮過的樹皮纖維,將敷好藥的傷口緊緊包紮起來。手法熟練,這是他處理自己傷口時練就的技能。
他鬆開壓製,從懷中掏出另一小塊鹽,在掌心碾碎,緩緩遞到母羊嘴邊。
母羊驚恐地看著他,又看看他手心的鹽粒,鼻翼翕動。
鹽的誘惑再次戰勝了恐懼。
它遲疑地伸出舌頭,飛快地舔舐了一下林墨的手心。
帶著倒刺的溫熱舌頭劃過皮膚,微微刺痛,但林墨紋絲不動。
一次,兩次……
每舔一次,母羊的戒備就少一分。
鹽帶來的愉悅暫時覆蓋了疼痛和恐懼。
林墨慢慢縮回手,站起身,牽引著套索。
“走吧,帶你回家。”他的聲音變得平和。
他引導著受傷的母羊,一步一步地離開危險的山坡。
母羊一瘸一拐,每一步都顯得痛苦,但對鹽的渴望驅使著它跟隨。
林墨不時停下,喂一點鹽粒和樹葉,讓它恢複體力。
路程約兩裡,他們走了近兩個時辰。
目的地是靠近新田邊緣,背風向陽的一小片緩坡。這裡土地肥沃,長著嫩草和灌木,不遠處就是溪流。
三天前,林墨已在這裡建好了羊圈。
他用碗口粗的硬木打入地下三尺,圍成直徑約四丈的圓形柵欄。
木樁間隙用更細的木棍編織填充,高約五尺,頂端削尖,防止跳躍。
柵欄門是厚重的木板,用木製門閂鎖死。
他將母羊牽入圈內,解開了它脖子上的套索,迅速關上門。
母羊驚惶地在圈內奔跑、衝撞柵欄,但堅實的硬木和牢固的捆紮讓它徒勞無功。
林墨在圈內一角放置了乾淨的清水和一大捧新鮮的嫩枝葉,並在枝葉上撒了一點鹽粒。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林墨隔著柵欄,對焦躁不安的母羊說道。
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留下它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中適應。
接下來的日子,是耐心與策略的漫長博弈。
清晨,林墨帶來新鮮的露水草和嫩樹芽,撒上微量鹽粒。
放下食物後,他後退十步,坐在一塊石頭上,開始削製木器或修補工具。
正午,他帶來清水,更換已經被汙染的水槽。有時會新增幾片具有消炎作用的草藥葉子。
黃昏,他帶來各種嫩葉、漿果、甚至偶爾有挖到的塊莖,鹽粒總是必不可少的點綴。
起初,母羊對他充滿戒備,總是躲在圈內最遠的角落,背對柵欄。
等他離開至少半刻鐘後,纔敢小心翼翼地靠近食物。喝水時耳朵豎起,隨時準備逃跑。
傷口在草藥和鹽的作用下逐漸癒合。
第三天,它已經能正常行走,隻是有些跛;第五天,跛行幾乎消失。
恢複健康意味著活力的恢複,它對林墨的警惕似乎又增加了一分。
第七天,它開始在林墨出現時,就焦躁地在柵欄邊徘徊,眼睛緊盯著他手中的鹽塊。
雖然仍然保持距離,但那種渴望已無法掩飾。
林墨開始延長停留的時間。
他坐在柵欄外,有時隻是靜靜地看它吃草,有時輕聲說話。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內容,關於天氣,關於作物,甚至背誦記憶中殘存的詩句。
他要讓母羊熟悉他的聲音,知道這聲音不意味著傷害。
第十天,當林墨像往常一樣放下帶著鹽粒的嫩葉時,母羊冇有像往常一樣後退,反而猶豫著,向前走了幾步。
它低下頭,飛快地吃了幾口撒了鹽的葉子,然後迅速抬頭警惕地看著林墨。但林墨冇有動,隻是平靜地看著它,手中甚至冇有拿任何工具。
這次“近距離進食”持續了約十息。母羊退回了安全距離,但眼神中的恐懼似乎少了一絲。
此後,母羊靠近的距離越來越近,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
第十五天,它已經敢在林墨麵前進食,雖然仍然會不時抬頭確認他的位置。
第二十天,那次餵食時,林墨冇有像往常一樣將鹽撒在枝葉上,而是捏著一小撮鹽粒,隔著柵欄縫隙伸出手。
母羊盯著那掌心潔白的晶體,掙紮著。
對鹽的本能渴望與對“兩足生物”的最後戒心在它眼中交戰。
它的蹄子不安地刨地,鼻息粗重。
足足對峙了一刻鐘。
終於,它極其謹慎地探過頭,用溫熱的舌頭,快速地舔舐了一下林墨的掌心!
那一瞬間的觸碰,如同電流穿過林墨全身!
他強壓住心中的狂喜,屏住呼吸,保持手掌紋絲不動。
母羊舔了一下,迅速縮回頭,觀察他的反應。
見林墨冇有動作,又試探性地舔了第二下,第三下……最後乾脆將掌心鹽粒舔舐乾淨。
信任的壁壘,被鹽的滋味,悄然融化了一絲縫隙。
自那以後,進展加速。
林墨開始嘗試在喂鹽時,另一隻手輕輕撫摸它的額頭。
一個月後,他已經可以打開柵欄門,進入圈內餵食,而母羊不會逃跑。
馴化過程中,林墨注意到了圈內堆積的羊糞。
這些顆粒狀的排泄物,混合著未消化的草葉,散發著特有的氣味。
他小心地將羊糞收集起來,與田地的泥土、草木灰混合,加水攪拌,堆成堆,覆蓋上乾草發酵。
十天後,翻開草堆,刺鼻的氣味已經轉為肥沃的土腥味,糞肥變成了深褐色的鬆軟物質。
他在木薯田中劃出三壟作為實驗組,施加這種羊糞肥;另外三壟作為對照組,不施任何肥料。
施肥的木薯苗長勢明顯更加健壯,葉片肥厚油綠,莖稈粗壯。
兩個月後收穫時,實驗組的木薯塊根平均比對照組大三分之一,產量高出近五成!
“黑金!”
林墨興奮地命名這些羊糞肥。
他擴大了收集範圍,每天清理羊圈,將糞便與尿液浸泡過的墊草一同發酵。
母羊被馴化後的第六週,林墨在羊圈附近聽到了微弱的“咩咩”聲。
循聲找去,在灌木叢中發現了一隻瘦弱的小羊羔!它躲藏了這麼久,終於因饑餓現身。
林墨冇有進行捕捉,而是每天在羊圈旁放置額外的嫩草和清水。
小羊羔起初隻敢在母親被放出圈活動時靠近母親,但漸漸的,它也學會了從林墨放置的食物中進食。
又過了一個月,小羊羔對林墨的戒備明顯減少。
一次,母羊在圈內呼喚,小羊羔竟從林墨腳邊跑過,鑽入柵欄縫隙。
那一刻,林墨知道,這個小傢夥也半隻腳踏入了馴化的門檻。
如今,羊圈裡有了兩頭羊,一隻母羊和它的幼崽。
林墨每天擠奶,獲得珍貴的羊奶。
他用陶罐煮沸消毒,喝上了久違的乳製品。
奶香醇厚,帶著淡淡的甜腥,是生存之上的奢侈。
黃昏,林墨坐在羊圈旁的木凳上,看著母羊低頭吃草,小羊羔在它腿間嬉戲。
夕陽將它們的影子拉長,柵欄的陰影如琴絃般排列在地上。
他拿出那支粗糙的骨笛,吹起不成調的旋律。
母羊抬起頭,耳朵轉動,似乎並不反感。小羊羔甚至好奇地湊近柵欄。
野性的力量,正在他手中,被一點點馴服。
這不是征服,而是一場談判,一場與另一種生命達成的不成文契約。
一個全新的紀元,在羊圈的柵欄內外,悄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