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圈裡的母山羊在適應新生活,小羊羔日漸活潑。
青銅斧劈砍木材的效率遠超燧石,水利帝國滋養著田野,羊糞肥讓作物茁壯。
林墨的物質王國日益豐饒,營地裡堆滿了食物儲備,工具架上掛滿了各式器具,甚至有了奢侈的“傢俱”。
但身上那件用樹皮纖維粗糙編織的“衣服”,卻如同一個頑固的印記,提醒著他原始的起點。
樹皮衣堅硬、磨肉,劇烈勞作時汗水浸透後粘膩板結,如同第二層粗糙的皮膚。
天氣炎熱時悶熱難當,天氣寒冷時又不保暖。
他曾嘗試在夾層塞入木棉絮,但容易板結,且行動不便。
獸皮稍好,但來源不穩定,處理麻煩,厚重且不易活動,雨季還會發黴。
他需要一種更舒適的材料,一種能隨身體活動吸濕透氣,可清洗可縫製的織物。
這不僅是實用需求,更是某種心理需求,他要徹底告彆“野人”的外殼。
島嶼腹地有一種高大的樹木,每到漲潮季末期,成熟的蒴果裂開,露出裡麵絲滑潔白的絮狀纖維,如同雲朵纏繞在枝頭。
海風一吹,棉絮漫天飛舞,如六月飛雪。
林墨曾收集過這些棉絮,試圖塞進樹皮衣裡保暖,但效果不佳。
“如果能把這些棉絮紡成線,再織成布……”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照亮腦海。
說乾就乾!
木棉樹分佈在島嶼南部的緩坡地帶,約有三十餘株,樹高五至八丈,樹乾粗壯。
采集期隻有約二十天,過早蒴果未裂,過晚棉絮飛散。
林墨編製了特大號的藤筐,底部和內側襯上光滑的樹皮,防止棉絮鉤掛。
他選擇晴朗無風的清晨出發,此時晨露未乾,棉絮不易飄飛。
他爬上樹,小心地將裂開的蒴果摘下,取出裡麵蓬鬆的棉絮。
成熟的棉絮潔白如雪,手感絲滑,纖維長約一寸至寸半。
一整天,他采集了滿滿三筐,估計有十餘斤原棉。
棉絮中混有黑色的籽粒,需要分離。
林墨用兩根粗細適中的硬木棍,平行固定在一個木架上,間距約半分。
手搖曲柄使木棍相對旋轉,將棉絮喂入輥間,棉纖維被拉出,籽粒被阻擋落下。
效率低下,但比手工挑揀快得多。
軋出的棉纖維仍含有碎葉、灰塵和未脫淨的籽殼需要梳理。
林墨在木板上鑿出一排細密的孔,將魚骨片插入固定,齒距約半分,製作了一把簡陋的“梳子”。
又在另一塊木板上固定同樣的梳齒,兩把梳子配對使用。
他將棉絮鋪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板上,用第一把梳子粗略梳理,去除大塊雜質。
然後將初步梳理的棉絮轉移,用兩把梳子相對梳理,將棉纖維梳理順直,大致平行排列,形成“棉條”。
潔白的棉絮沾上了他手上的汗漬和泥土,但他毫不在意。
一整天,他隻梳理出半斤合格的棉條,手指被魚骨齒刺破多次。
但看著那些變得順滑、有光澤的棉纖維,他感到一種創造的喜悅。
紡車的構思在他腦海中盤旋了數個夜晚。
製作過程持續了十天。
第一天,他加工主軸和軸承。
用青銅鑿精細修整軸頸,確保圓潤光滑;軸承凹槽反覆打磨,直到能穩穩托住主軸且轉動順暢。
第二天,製作轉輪。
從一棵直徑兩尺的樹乾上擷取厚三寸的圓盤,用燧石鑿和青銅斧修整成規整的圓形,邊緣刻出深半分的環形凹槽。
第三天,組裝轉輪與主軸。
他在主軸正中位置鑿出方孔,轉輪中心也鑿相應的方孔,嵌入硬木榫頭,用魚膠粘合固定。
第四至六天,製作驅動係統。
他用厚木板製作踏板,長一尺五寸,寬五寸,前端用木軸固定在地麵支架上作為支點。
連桿用細而堅韌的竹竿製成,一端連接踏板後端,另一端連接驅動繩。
驅動繩用三股藤皮纖維搓成,堅韌而略有彈性。
繩子一端固定在轉輪邊緣的凹槽,繞過轉輪後向下,連接連桿末端。
第七天,製作錠子。
錠杆用細直的木棍,長一尺。頂端開一個小缺口用於掛鉤紗線。
錠盤是小木輪,直徑三寸,固定在錠杆下端。
第八天,組裝調試。
他在石屋前的空地上搭建紡車框架,兩根立柱支撐主軸,軸承就位。
主軸安裝後,轉輪垂直地麵,踏板支架固定在前方三尺處,驅動繩連接好。
“嘎吱!”踏板下沉,驅動繩拉動轉輪轉動了半圈,然後卡住了。
林墨在凹槽中刻出細密的防滑紋路;調整連桿與踏板的連接點,改變力臂長度;在驅動繩上塗抹鬆脂增加摩擦。
第九天,轉輪可以連續轉動了,但轉速不均勻,時快時慢。
林墨又在轉輪較輕的一側鑲嵌小石塊配重,反覆調試直到轉動平穩。
第十天,用獸筋繩作為傳動帶,連接轉輪和錠盤,調整傳動帶張力。
終於,當林墨踩下踏板,轉輪平穩旋轉,通過傳動帶帶動錠盤高速轉動時,最關鍵的一步完成了。
林墨坐在紡車前,將梳理好的棉條搭在左臂。
他撚出一個纖維頭,掛在錠杆頂端的缺口上。
左手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纖維束,控製喂入量。
右手虛握,準備引導紗線。
深吸一口氣,右腳踩下踏板。
“吱嘎……嘎吱……”
轉輪開始旋轉,起初有些滯澀,但隨著慣性增加,轉速穩定下來。
傳動帶帶動錠盤,錠杆開始高速旋轉!
掛在上麵的纖維頭瞬間被加撚、拉伸!
林墨立刻感受到那股旋轉的力量!
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控製著纖維束的喂入速度和位置,右手則隨著錠子的旋轉,緩緩向上提升,引導著棉絮纖維被均勻地拉伸、加撚成一股細而強韌的紗線!
紗線在旋轉中不斷地纏繞在錠杆上。
“成了!”
林墨心中狂喜,但絲毫不敢大意。
踩踏板的節奏、喂棉的速度、提紗的高度,需要完美的協調。
起初不是喂多了紗線打結,就是喂少了被拉斷,或者提紗太快導致紗線過細易斷。
他全神貫注,如同操控精密儀器。
腳踩踏板的力道要均勻,如同呼吸般有節奏;左手如同最靈巧的琴師,感受著纖維的張力,指尖的觸感告訴他何時該喂入更多纖維,何時該暫停;右手則平穩地引導著紗線的成形,如同在虛空中描繪一道看不見的弧線。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潔白的棉紗上,瞬間被吸收。
粗糙的錠子摩擦著皮膚,腳踝因持續踩踏而痠痛,但他眼神異常明亮。
失敗,重來;再失敗,再重來。
第一天,他隻紡出短短三尺紗線,且粗細不均,多處打結。
第二天,他調整了棉條的濕度,改進了捏纖維的手法。這次紡出了五尺,質量稍好。
第三天,他找到了節奏,一息兩踩,喂棉如流水,提紗如抽絲。
紗線開始變得均勻、強韌,在錠杆上纏繞成整齊的層次。
第七天,當第一錠完全由他親手紡出的棉紗終於完成時,林墨小心翼翼地將其從錠杆上取下。
這卷紗線粗約一分,長約三十丈,潔白中略帶淡黃,觸感溫潤柔軟,卻帶著內在的韌性。
他輕輕拉扯,紗線伸長但不斷,彈性良好。
他撫摸著這卷紗線,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如此陌生而美妙。
不是樹皮的粗糲,不是獸皮的腥膻,而是經過人手精心加工後屬於“織物”的雛形。
有了紗線,織布便是下一個目標。
林墨仿照最原始的“腰機”原理,設計了一台簡易織布機。
將兩根粗壯的硬木樁深深打入地麵,作為機架支柱,高約三尺。
在兩根支柱的上、下方,各固定一根橫木。上方是“卷布軸”,下方是“經軸”,兩者平行,間距四尺。
林墨將紡好的紗線作為經線,一根根緊繃地纏繞在上下兩根橫木之間。
他計劃織一塊寬一尺、長兩丈的布,需要約兩百根經線。每根經線必須張力均勻,否則織出的佈會歪斜。
他製作了一根可以轉動的木軸,將紗線筒依次排列其上。
然後牽著紗線頭,在卷布軸和經軸之間來回纏繞,每繞一圈便是一根經線。
整整一天,他都在重複這個單調的動作,確保每根經線鬆緊一致。
接下來,林墨坐在地上,腰背抵住卷布軸。他將卷布軸用腰帶固定在腰間,通過身體後仰來繃緊經線。
林墨一手提升一片綜片,經線分開形成梭口;另一手迅速將纏繞著緯線的梭子穿過梭口;然後放下這片綜片,提起另一片,梭口變化,緯線被經線交叉夾住;再用筘將緯線用力推向織口。
“哢噠……哢噠……”
梭子穿過經線的聲音單調而重複。
每一次推筘,都伴隨著腰背的用力。
起初林墨的動作笨拙緩慢,梭子經常卡住,緯線鬆緊不一。但隨著動作的持續,漸入佳境。
林墨想起母親曾有一台老式縫紉機,噠噠的聲音陪伴他寫作業的夜晚;想起商場裡琳琅滿目的服裝,棉、麻、絲、化纖,人們為款式和品牌爭論,卻忘了這方寸織物背後,是人類數千年的智慧積累。
而此刻,在這座孤島上,他正從最源頭開始,重現這一切。
每一根經線,是時間的刻度;每一根緯線,是空間的延展。經緯交織,便是他在這孤島上的存在證明。
三天後,他的腰背痠痛難忍,手指被經線勒出深痕。但布匹在緩緩增長……
粗糙,不平整,邊緣歪斜,有些地方還有跳線,但這是真正的布!
第七天傍晚,當最後一根緯線被推緊,林墨用燧石刀割斷經線。
他顫抖著雙手,將那塊長度兩丈、寬度一尺的棉布從簡陋的織機上取下。
布!
真正的布!
由他親手從棉花紡成紗,再由紗織成的布!
他將這塊布緊緊貼在臉上。
棉布特有的柔軟觸感,混合著新棉的淡淡氣息,瞬間包裹了他。
這是一種久違的、屬於“人”的舒適感。
樹皮衣的粗糲,獸皮的腥膻,在這一刻被徹底驅散。
他迫不及待地開始縫製。
用骨針和棉線,按照記憶中的樣式,裁剪、縫合。
兩天後,第一件棉布衣物誕生。
雖然針腳粗糙,樣式簡陋,但穿在身上時,那種貼身、透氣、柔軟的觸感,讓他幾乎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