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盞草冠冕在鹹風中顫動,崖下浪濤撞擊出亙古不變的轟鳴。
林墨站在守望崖邊緣,指尖撫過岩壁上冰冷的黑曜石海岸線。
鹹澀的海風捲起他早已粗糙不堪的衣襟,露出下麵新愈的傷疤。
他俯視著崖下那片新開墾的土地,嫩綠的木薯苗在陽光下舒展,如同大地的綠色呼吸。
林墨的倉庫裡堆滿了熏魚、乾果和薯乾,營地一角甚至有了陶罐儲藏的餘糧。
物質基礎日漸雄厚,但工具的瓶頸日益凸顯。
那天他試圖砍伐一棵鐵木用作哨塔橫梁,燧石斧劈砍在堅韌如鐵的樹乾上,火星四濺,每一斧隻能留下淺淺的白痕。
整整一個上午,斧刃崩出三個缺口,樹乾隻入半寸。
石器的時代,在建造哨塔、開鑿水渠、乃至日常劈柴伐竹時,都顯得如此力不從心。
燧石刀切割獸皮時需要反覆拉鋸,石鑿開鑿岩石進度如蝸行,石鋤翻地不到半畝便需重新打磨。
他需要更鋒利的牙齒,更堅硬的手臂,來撕咬這座頑固的孤島。
“金屬……”
林墨咀嚼著這個詞,眼中燃起熾熱的光芒。
林墨帶上最堅韌的藤筐和燧石撬棍,再次踏入那片被海浪反覆沖刷的沉船墓地。
時隔多月,殘骸又有了新變化,一些木板被潮水沖走,露出更深層的結構;鐵鏽的腥味混合著海藻的鹹腥,撲麵而來。
他鑽進扭曲變形的船艙骨架深處。這裡昏暗潮濕,隻有從木板縫隙透入的微光。
腳下是淤泥和破碎的陶片,每走一步都需試探,手指被鋒利的鏽鐵和木刺劃破也毫不在意。
他用燧石撬棍撬開一塊半埋的甲板,下方露出密密麻麻的銅釘,有些已經鏽蝕得隻剩薄薄一層銅皮,有些則相對完好。
他像尋寶的礦工,小心地將銅釘一根根撬出,在石頭上敲掉附著的鏽殼和木屑。
除了銅釘,他還發現了一些銅片,可能是船體包覆的銅皮,以及幾個黃銅製的船用配件。
所有金屬都被小心放入藤筐,沉甸甸的收穫壓彎了藤筐,估計總重超過二十斤。
返程途中,林逸特意繞道中央山脈,前往記憶中發現“錫石”的區域。
那是一片裸露的岩壁,灰白色的礦脈如血管般嵌入深灰色基岩中。
他用燧石鑿敲下幾塊,礦石呈塊狀,質地較脆,斷麵有金屬光澤。
接下來,林墨需要建造一個熔爐,地點選在石屋背風處一塊堅實的岩壁前。
這裡地勢略高,排水良好,且岩壁可以反射熱量,提高熔鍊效率。
林墨用黏土混合細沙和碾碎的貝殼粉,加水反覆捶打揉捏。
整整兩天,他製作了近百塊泥磚,每塊長約一尺,寬半尺,厚三寸。
磚坯在陽光下晾曬至半乾,然後堆砌熔爐。
他壘砌起一個半圓形的簡易熔爐,基座直徑三尺,高兩尺。
爐壁用泥磚交錯堆疊,磚縫用更稀的泥漿抹平。
內部爐膛呈碗形,用泥漿仔細塗抹光滑,以減少熱量散失和金屬粘附。
爐壁厚達半尺,以承受高溫。
在爐膛下方,開鑿一個寬三寸、高兩寸的方形口,連接竹製風管。
在鼓風口同一水平麵的側方,開一個小孔,用於排出熔鍊產生的浮渣。
在爐膛底部最低處,開鑿一個傾斜向下的槽道,平時用泥塞堵住,澆鑄時打開。
熔爐完成後,林墨用小火緩慢烘烤三天,使泥坯徹底乾燥並初步陶化。
烘烤過程中,他不斷觀察爐壁有無裂紋,及時用濕泥修補。
林墨仿照記憶中簡陋的“皮囊風箱”,用兩張堅韌的海豹皮縫製成一個氣囊,形狀如橄欖球,長兩尺,最大直徑一尺。
縫合線用浸過魚膠的麻纖維加固,確保不漏氣。
氣囊一端連接一根中空的粗竹管作為入風口,竹管末端裝有木片製作的單向閥,隻允許空氣進入,防止迴流;
另一端連接另一根更長的竹管作為出風管,出風管末端插入熔爐的鼓風口。
他又用一根富有彈性的硬木彎成弓形,兩端固定在木架上。氣囊懸掛在弓弦中央。
通過踩踏踏板,帶動連桿拉動弓弦,弓弦收縮擠壓氣囊;鬆開踏板,弓形木回彈,氣囊恢複原狀吸入空氣。
如此往複,可產生持續氣流。
他花了五天時間調試這個裝置,一次次失敗,一次次改進。
當終於能穩定輸出氣流時,林墨看著被吹得獵獵作響的樹葉,露出了笑容。
林墨找到一塊質地細膩、易於雕刻的軟質砂岩,用燧石鑿和更小的燧石刻刀,開始鑿刻模具。
斧頭全長一尺二寸,其中斧刃長七寸,寬四寸,單麵開刃;斧身厚重,帶有加強筋;安裝木柄的孔洞呈橢圓形,長三寸,寬一寸五,略微內收,以便木柄楔入後越敲越緊。
雕刻需要難以想象的耐心和精確度。
他在砂岩表麵用炭筆畫線,然後一點點鑿去多餘部分。
就這樣,林墨白天雕刻,夜晚就著火光檢查。
指尖被刻刀磨破,裹上樹皮繼續。汗水滴落在石粉上,形成一個個深色斑點。
有時一鑿過頭,就得用黏土填補,重新修整。整整七天,他才完成模具。
他還將陶土揉捏成型,陰乾後用小火烘烤硬化,當做另一套模具。
陶模不如石模精確,但若石模失敗,還有補救機會。
準備工作持續了一個月。
林墨在熔爐旁堆滿乾透的硬木柴和精心燒製的木炭。
將收集到的銅釘、銅片小心放入一個用厚實陶土燒製成的簡陋坩堝中,壁厚半寸,勉強可用。
熔鍊前夜,林墨幾乎未眠。
他在腦海中反覆演練每個步驟,點火順序、鼓風節奏、溫度判斷、澆鑄時機……任何失誤都可能導致前功儘棄。
清晨,無風,晴朗。
吉兆!
林墨在熔爐內先鋪一層木炭,放入坩堝,周圍填滿木炭和木柴。
點燃引火物,火焰瞬間騰起,橙紅色的火舌舔舐著爐膛。
他開始踩踏鼓風踏板。
“呼……呼……”
隨著空氣注入,柴炭迅速變得熾熱通紅。
一個時辰後,爐膛內已是一片耀眼的黃白色。
熱浪撲麵而來,即使站在一丈外,臉頰也被烤得生疼。
汗水剛滲出就被蒸發,皮膚上留下鹽霜。
林墨不得不隔段時間就跑到水桶旁,將浸濕的樹皮裹在頭上降溫。
透過火光,能看到坩堝壁漸漸變得暗紅,然後亮紅,最後白熾。
裡麵的銅塊開始軟化、塌陷。
兩個時辰,銅料仍未完全融化,但已呈半熔狀態,表麵泛起漣漪。
“溫度不夠……”
林墨咬牙,加快踩踏頻率,弓形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往爐內新增更多木炭,尤其是高品質的硬木炭。
第三個時辰,坩堝內終於化作一汪熾熱的金紅色液體!
銅液表麵翻騰著氣泡和黑色浮渣,那是雜質在高溫下分解。
光芒之盛,令人無法直視!
林墨用濕泥厚厚裹住雙手和手臂,戴上用獸皮和木片製作的“麵罩”。
他用燧石鉗猛地夾住滾燙的坩堝邊緣。
灼熱!
即使隔著濕泥,滾燙的熱輻射仍如針刺!
他咬緊牙關,手臂肌肉賁張,用儘全身力氣將坩堝從烈焰中拖出!
坩堝重逾三十斤,加上熔融的銅液,超過五十斤。
他穩住顫抖的鉗子,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平穩。
走到模具旁,對準澆鑄口。
他深吸一口氣,將坩堝傾斜。
流動的金紅色銅液,如同熔岩般,帶著灼熱的光芒和刺鼻的金屬蒸汽,精準地傾瀉而入!
“嗤——!”
銅液遇到冰冷的石模,發出劇烈的聲響,騰起大股白煙!
蒸汽灼傷了他的手背,但他紋絲不動。
銅液迅速填滿模具空腔,從排氣孔溢位少量。
林墨持續傾注,直到坩堝見底。
他迅速用預製的濕泥塞堵住澆口和排氣孔,防止銅液氧化。
林墨守在滾燙的模具旁,如同守護著最珍貴的寶物。
皮膚被熱浪灼得通紅起泡,但他目不轉睛。
時間一點點過去,模具散發的熱量逐漸減弱,從白熾到暗紅,到隻有微光,最後隻剩下餘溫。
三個時辰後,林墨再也按捺不住。他用燧石鑿小心地撬開砂岩模具的上層。
一把斧頭的雛形,靜靜地躺在石槽中!
通體覆蓋著黑色的氧化皮和沙粒,但輪廓清晰,正是他設計的樣式!
斧刃、斧身、銎孔,一應俱全。
唯一的瑕疵是斧刃末端有一個小氣孔。
巨大的喜悅瞬間淹冇了他!
他顫抖著手,用燧石刀小心地刮掉表麵的氧化皮。
暗紅色的金屬光澤逐漸顯露,雖然粗糙,但已能感受到金屬特有的堅硬與沉重!
他迫不及待地將還帶著餘溫的斧頭雛形夾起,走到水窪旁。
這裡早已準備好磨石,一塊平整的砂岩作粗磨,一塊細膩的板岩作細磨,一塊光滑的鵝卵石作精磨。
“沙…沙…沙…”
磨石與金屬摩擦的聲音,是“石器時代”從未有過的韻律。
颳去氧化皮,露出銅的本色,如同凝固的鮮血。
隨著打磨,斧刃漸漸顯露出銳利的鋒芒!
金屬在磨石下變得光亮,反射出天空的雲影。
林墨磨了整整一天,從粗磨到細磨,再到用皮革蘸細沙拋光。斧刃越來越薄,越來越亮。
當最後一道磨痕消失,斧刃在陽光下泛起一道冷冽的寒光時,成了!
他找來一根硬木,削製成斧柄,用火烤彎成合適的弧度,楔入銎孔,再用浸水的木楔敲緊。
握著這把真正的斧頭,林墨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走到一棵碗口粗的鐵木樹前,深吸一口氣,舉斧,揮砍!
“嚓!”
一聲清脆利落的斬擊聲!
銅斧如同熱刀切黃油般,毫無阻滯地劈入樹乾,深達兩寸!
木屑飛濺,斷口光滑平整,而斧刃,毫無捲曲,隻在陽光下微微顫動。
林墨拔出斧頭,仔細檢查刃口,依舊鋒利如初。
他又試了試岩石、竹材、獸骨……所向披靡。
石斧需要數十下才能砍斷的硬木,銅斧隻需三五下;石刀需要反覆拉鋸的獸皮,銅斧一揮即斷。
傍晚,他站在守望崖上,舉起銅斧。
夕陽的餘暉在斧刃上流淌,折射出金紅色的光芒,如同燃燒的火焰。
他猛地仰天長嘯!
嘯聲穿破雲霄,在懸崖和海岸間迴盪,驚起飛鳥無數!
石器時代,在他手中,終結了!
青銅的寒光,將照亮他的島主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