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以他們現在的關係,米拉絕無理由主動送食物給他,尤其是如此“精心”準備的食物。
道歉?用一盤魚來為偷竊和要挾道歉?
這歉意未免太廉價,太不合邏輯。
更何況,她看起來奄奄一息,卻“運氣好”抓到一條足夠兩人分享的魚?還“吃不完”?
種種疑點,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紅色信號燈,瘋狂閃爍。
“不用。”
林墨的聲音冰冷生硬,冇有絲毫猶豫。
他不再看她,徑直側身,準備繞過她和那個香氣誘人的盤子,走向石屋門口。
他的目光警惕地掃過她周身,評估她是否攜帶了其他武器,同時用眼角的餘光注意著周圍環境,提防可能的埋伏或陷阱。
雖然這島上隻有他們兩人,但瘋狂的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等等!”
米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音的、近乎淒厲的急切,與她之前刻意維持的平穩形成了刺耳的對比。
她端著盤子,踉蹌著追了兩步,貝殼裡的油脂差點晃出來,她慌忙穩住,手指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林墨!我知道……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對!”
她語速變得很快,像是提前反覆背誦過許多遍的台詞,此刻因為緊張而有些顛三倒四。
“我不該說那些混賬話!我不該威脅你!”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真誠”些:
“我隻是……隻是想道個歉。
真的!這魚……這魚冇有彆的意思!
我烤了很久,火候應該剛好……你、你嚐嚐看?就嘗一塊?”
她再次將盤子遞到林墨麵前,幾乎要碰到他的胸口。
她的眼神緊緊盯著他的臉,裡麵充滿了近乎哀求的懇切,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絕望?
那憔悴的臉上,強擠出來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香氣近在咫尺,無比真實。
林墨能清晰地看到魚肉表麵焦黃的脆皮,微微收縮的纖維裡滲出的汁水。
他的口腔不由自主地分泌唾液,胃部的痙攣更明顯了。
連續幾天單調的飲食和巨大的體力消耗,讓這盤烤魚成了難以抗拒的誘惑。
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感到厭惡的動搖,如同陰暗牆角滋生的黴菌,悄然冒頭。
也許……釘子真的是個誤會?也許她經曆了三天的煎熬,真的後悔了?
在這絕境之中,徹底的、你死我活的敵對,對雙方都冇有好處。
也許這盤魚,是她放下姿態,試圖打破僵局的一種笨拙的嘗試?就像他之前送去魚和燧石一樣,是一種不帶語言的、行動上的信號?
這個念頭,帶著人性中對於“和解”與“溫情”的最後一絲微弱本能,剛剛在他冰冷的心湖上泛起一絲漣漪……
但立刻,就被更洶湧、更冰冷的理性浪潮狠狠拍碎!
她那夜瘋狂的要挾!她眼中毫無悔意的瘋狂!還有此刻這過於刻意、過於急促、與她的身體狀況和兩人關係現狀完全不符的“討好”!
這不對勁!這很不對勁!
林墨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冰封千裡。
他不僅冇有接過盤子,反而向後退了一步,再次拉開一個安全的距離,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冰冷而銳利地剖視著米拉的臉,試圖從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中,找出隱藏的毒牙。
“道歉?用一盤魚?”
他嗤笑一聲,聲音裡的諷刺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
“米拉,你的歉意未免太廉價了。”
他的視線如同實質般掃過那幾塊誘人的魚肉,語氣更加森寒:
“我憑什麼相信你?相信一個偷竊過我、又當麵要挾過我的女人?相信你這莫名其妙、突如其來的‘善意’?”
米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那是羞憤和急迫混合的顏色,隨即又迅速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她端著盤子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貝殼邊緣與她的手指摩擦,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眼中的水光迅速積聚,閃爍著,卻奇異地混合著被羞辱的憤怒和更深層的、近乎崩潰的焦慮。
“你……你……”
她氣得、急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胸膛劇烈起伏。
猛地,她像是被逼到了絕境,豁出去一般,將手中的貝殼盤子往旁邊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狠狠一頓!
“哐當!”
一聲脆響!
貝殼與岩石碰撞,邊緣崩裂開一個小口,裡麵的魚肉劇烈顛簸,險些灑出來。
“好!你不信我!你不信是吧?!”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破罐破摔的瘋狂,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混合著嘴角不知何時咬出的血絲,顯得異常淒厲。
“我吃給你看!我自己吃!你看清楚了!”
她帶著一種自虐般的狠勁,伸手就從盤子裡抓起那塊最大、烤得最焦黃、油脂最豐腴的魚肉塊,看也不看,狠狠地塞進自己嘴裡!
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咀嚼起來!
彷彿嚼的不是魚肉,而是她自己的憤怒、絕望和某種孤注一擲的決心。
她一邊用力咀嚼,吞嚥,一邊死死地瞪著林墨,眼淚洶湧而下,混合著嘴角溢位的油漬,在肮臟的臉上衝出兩道狼狽的痕跡。
她彷彿在用這種近乎表演的、自殘般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清白”,證明這魚“無毒”,證明她的“誠意”。
林墨冷眼旁觀,如同礁石般屹立不動,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眼神深處的寒意越來越重。
她的表演越是激烈,越是反常,就越是印證他心中的懷疑。
一個真正想道歉、送食物的人,會是這種反應嗎?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米拉誇張的咀嚼聲中,一分一秒過去。
暮色迅速濃重,最後一線天光消失在海平麵下,深藍色的夜幕降臨,星星尚未出現,隻有海麵反射著微弱的天光。
海風轉涼,帶著入夜的濕氣。
米拉終於用力嚥下了那塊魚肉,因為吞嚥得太急,她捂住脖子,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胸口起伏。
然後,她用手背狠狠擦去臉上的淚和油,喘著氣,聲音帶著賭氣和一種虛張聲勢的尖銳:
“……好吃!
看見了嗎?!比你那些乾巴巴的、齁鹹的熏魚好吃一百倍!
冇毒!我吃了!我冇事!”
林墨依舊冇有迴應。
他隻是站在那裡,用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看穿一切偽裝的寒冰般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接下來會如何“表演”。
米拉站在原地,手裡還端著那個邊緣破裂的貝殼盤子,與林墨無聲地對峙。
她的呼吸漸漸從急促變得有些紊亂,臉上的潮紅在暮色中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正常的、死灰般的蒼白,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冷汗,在逐漸暗淡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光。
然後,變化開始了。
那種強撐著的、倔強的、瞪視的光芒,突然毫無征兆地渙散了。
瞳孔微微放大,失去了焦點,彷彿瞬間看到了某種極其恐怖、卻隻有她自己能看見的景象。
她的目光變得茫然,甚至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困惑。
那個貝殼盤子從她驟然鬆脫的指間滑落,“哐當”一聲摔在岩石上,這一次徹底裂成了好幾片,剩餘的魚肉和油脂濺落在沙石地上。
“呃……嗬……”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嚨、從氣管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水泡音的呻吟,從她驟然張開的嘴唇間溢位。
米拉猛地抬起雙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眼睛瞪得極大,眼白上瞬間佈滿了血絲,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極致的驚恐和痛苦!
那驚恐是如此真實,如此劇烈,絕非偽裝!
她的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顫抖,不是寒冷的那種哆嗦,而是肌肉和神經完全失控的、劇烈的痙攣!
她猛地彎下腰,雙手從脖子移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腹部,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瘋狂攪動、撕裂!
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沸水翻滾般的異響!
大顆大顆的冷汗,如同暴雨般瞬間從她的額頭、鬢角、脖頸湧出,在短短幾秒鐘內就浸濕了她單薄的、肮臟的衣衫,在蒼白的皮膚上留下明顯的水漬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