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鐵青。
他死死地盯著米拉緊閉雙眼、慘白如紙、寫滿驚恐的臉,又緩緩移動視線,看向自己那隻停滯在空中、蓄滿力量卻無法落下的拳頭。
眼中翻騰的暴怒和殺意,如同遭遇了極寒的冰風暴,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冷卻、凝固、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虛無的疲憊,和一種巨大的、令人作嘔的荒謬感。
打她?
逼問她?
殺了她?
有用嗎?
釘子依舊下落不明。
即使他此刻打死她,如果她真的將釘子藏在了某個隻有她知道的地方,或者扔進了深海,那麼他依然一無所獲,反而徹底斷送了找回的希望。
甚至,如果她剛纔的“承認”隻是恐懼之下的胡言亂語,釘子其實另有所蹤,那麼他的暴力就純粹是發泄,是錯誤,是讓情況變得更糟的愚蠢行為。
更深的寒意從心底升起。
他看著眼前這個顫抖的、驚恐的、卻用瘋狂包裹自己的女人,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們之間的關係。
他們不是同伴,甚至不是簡單的利用與被利用。
而是一種被命運強行捆綁在一起、彼此猜忌、彼此傷害、在絕望中互相撕咬的……困獸。
殺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
留下的,是一片冰冷而空曠的沙灘,佈滿疲憊的礫石。
他緩緩地、極其沉重地,放下了那隻顫抖的手。
手臂垂落身側,彷彿有千鈞之重。
“為了……共同逃離?”
林墨的聲音響了起來,低沉,沙啞,充滿了濃重得化不開的諷刺,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米拉,你用偷來的東西,換一張你明知道我絕不會給、也根本給不起的船票?”
他搖了搖頭,眼神裡的冰冷並未減少,卻多了一種徹底的疏離和漠然,彷彿在看一個與自己完全無關的、陌生的、可悲的生物。
“你贏了。”
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一切都無所謂的疲憊。
“釘子,你留著吧。藏好,或者扔進海裡,隨你的便。”
他不再看她,彷彿多看一眼都是多餘的消耗。
他轉過身,邁著沉重而略顯蹣跚的步伐,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出了低矮的窩棚入口,重新融入外麵濃重的夜色之中。
最後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鐵錘,砸在米拉早已不堪重負的心上,餘音在窩棚內迴盪:
“我的船,不需要靠偷竊和要挾得來的東西。”
然後,是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被永恒的海浪聲吞冇。
米拉癱軟在窩棚冰冷的角落裡,背靠著粗糙的牆壁,像一灘失去了所有骨頭的爛泥。
她瞪大眼睛,失神地看著林墨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向,儘管那裡早已空無一物。
緊握的、一直藏在身後的左手,此刻才緩緩地、極其僵硬地鬆開。
手心裡,空空如也。
隻有冰涼的、黏膩的冷汗,浸濕了每一條掌紋。
她贏了?
用一場瘋狂的、孤注一擲的賭博,逼退了他,保住了秘密,或者說,坐實了“罪名”。
可是,為什麼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勝利的喜悅?
隻有無邊的、冰冷的寒意,和更深、更絕望的虛無,如同這窩棚外的黑夜,將她徹底吞噬。
釘子事件後的第三天,西海岸一如既往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卻湧動著截然不同的暗流。
林墨在船塢打磨另一塊船板時,比以往更加沉默,動作也帶著一種壓抑的、機械般的精準。
他的目光偶爾會掠過西邊的海岸線,但那裡除了亙古不變的海浪和礁石,什麼也看不到。
米拉窩棚的方向,連續三天,冇有升起過炊煙。
第一天冇有炊煙,他並未在意。
或許她找到了更隱蔽的生火地點,或許她在吃不需要烹飪的食物。
第二天依然冇有,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微微繃緊了些。
火種滅了?還是她出了什麼事,無法生火?
他強迫自己專注於手中的燧石鑿,但鑿子幾次打滑,在堅硬的木頭上留下不規則的刻痕,差點崩傷他的手指。
他煩躁地停下,深呼吸,告訴自己:她的死活,與你無關。
界線已經劃清,更激烈的衝突已經發生。
無論她是死是活,都是她自己的選擇,是她承擔“背叛”和“要挾”的後果。
第三天黃昏,當他結束一天的勞作,帶著滿身的木屑和疲憊回到石屋附近時,那片異常的寧靜已經變成了一個無法忽視的存在。
冇有炊煙,意味著至少三天冇有穩定的熱食,對於一個大病初癒、本就虛弱的人來說,這是危險的信號。
也意味著,那個“變量”可能正在滑向不可控的深淵,或者因絕望而滋生的、更極端的瘋狂。
林墨站在石屋前的小空地上,望著西邊逐漸暗淡的天色,眉頭緊鎖。
他應該感到輕鬆嗎?一個麻煩或許即將自行消失。
但為什麼心裡卻像壓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帶著一種莫名的煩躁和……不安?
是因為釘子依舊下落不明嗎?還是因為那天對峙時,她眼中那種瘋狂的、決絕的光芒,讓他隱隱感到一絲不祥?
他甩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拋開。
無論如何,他不能主動靠近。那意味著示弱,意味著可能踏入另一個陷阱。
他轉身,準備進入石屋,享用自己簡陋但固定的晚餐。
就在這時,他的眼角餘光瞥見,石屋側麵通往西海岸方向的那條小徑入口處,站著一個人影。
暮色為背景,那人影瘦削單薄,幾乎與深色的礁石融為一體,若不是她微微動了一下,林墨可能就忽略過去了。
是米拉。
林墨的腳步立刻停住,全身的肌肉瞬間進入警戒狀態,比麵對任何野獸時都要緊繃。
他站在原地,手悄然摸向腰間的燧石刀柄,目光銳利如鷹隼,打量著來人。
米拉背對著他來的方向,麵朝大海,似乎在眺望什麼。
夕陽最後一縷餘暉恰好掠過她的側臉,給她臉上塗了一層不健康的、瀕死般的潮紅,與她深陷的眼窩、高高凸起的顴骨形成了駭人的對比。
僅僅三天不見,她似乎又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破爛衣衫此刻顯得空蕩蕩,海風一吹,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和肋骨的形狀。
她的站姿僵硬,彷彿每一個關節都生了鏽,動作遲滯。
她的目光與林墨相遇,又迅速移開,像是被燙到一般,落在自己手中端著的東西上。
她手裡端著一個用巨大的、邊緣粗糙的貝殼做成的簡陋“盤子”。
貝殼內部被清洗過,盛著幾塊烤得焦黃油亮的魚肉。
魚肉塊大小均勻,表皮微皺,滲出晶瑩的油脂,在逐漸冷卻的表麵凝結成細小的白色斑塊,但濃鬱的、混合著焦香和海魚特有鮮甜的氣息,依舊隨著海風飄散過來,極具誘惑力。
林墨的胃,因為一整天的高強度勞動和簡單的午餐,不爭氣地痙攣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鳴響。
油脂和蛋白質的香氣,是身體最本能、最直接的渴望。
但他的理智立刻拉響了最高級彆的警報!
警惕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在這個時間,以這種狀態,端著食物出現?
“林墨。”
米拉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來的、卻因為虛弱而顯得飄忽的平穩。
“我……今天運氣好,在退潮的礁石水窪裡,堵到了一條不小的石斑魚。”
她將貝殼盤子往前遞了遞,動作僵硬而不自然,彷彿那盤子有千斤重。
“烤了些……太多了,我吃不完。”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試探。
“你……嚐嚐看?我……烤得應該還行。”
她的目光始終低垂,看著盤子裡的魚,偶爾飛快地抬眼看一眼林墨的表情,又像受驚的兔子般迅速躲開。
那眼神裡有窘迫,有希冀,有一絲極力掩飾的緊張,還有一種林墨無法解讀的、更深處的閃爍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