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不再踱步,而是迅速轉身,走向石屋深處存放物品的區域。
他的動作重新變得果斷,甚至帶著一絲狠厲,彷彿要將所有搖擺的情緒都灌注到行動中去。
他冇有去拿食物或多餘的皮毛,而是徑直走到晾曬草藥的地方。那裡掛著好幾串不同種類、已經半乾的植物。
他快速而準確地取下了幾種,一捆葉子細長、邊緣有鋸齒、曬乾後呈灰綠色的“金雞草”;一束葉片肥厚、折斷後流出白色漿液的“乳草”;還有幾片寬大堅韌、氣味辛辣的“辣葉”。
他又從一個防潮的小陶罐裡,抓了一小把珍貴的、已經碾成粗末的混合消炎草藥粉。
然後,他找到一塊最大的、相對完整的油布,將這些草藥仔細包裹起來,用細藤捆好。
接著,他走到火堆旁,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從火堆中心,挖出幾塊燃燒得最充分、裹著厚厚灰燼的紅熱木炭,小心地放進一個厚實的、帶蓋的陶土罐裡,蓋上蓋子,隻留一絲縫隙。這是一罐可以維持相當長時間的“移動火種”。
最後,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了那張剛剛鞣製到一半、還攤在石板上的野豬皮上。他略一沉吟,用燧石刀割下不小的一塊,大概足夠做一件簡陋的背心或圍裹。
他將油布草藥包、陶炭火罐、那塊野豬皮,還有一小竹筒清水,一起放進一個藤條編的揹簍裡。
背上揹簍,拿起石矛,他再次走到門口。
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冇有了遲疑,隻有一種近乎認命的沉凝。他對自己說,這不是妥協,不是軟弱。這是一次……風險評估後的乾預。
讓那個女人病死在風暴裡,或許會帶來更麻煩的後果。現在提供關鍵援助,讓她有更大機率撐過去,從長遠看,或許更能維持他所期望的、清晰的隔離狀態。
這個理由,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牽強。但他需要這麼一個理由,來為自己的行動賦予邏輯,來掩蓋內心深處那更複雜、更難以言說的驅動。
他掀開藤簾,踏入了那令人窒息的、風暴前詭異的寧靜之中。
西海岸,窩棚裡。
米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掙紮著回到這裡的。
從東邊空手而歸的挫敗,加上身體越來越明顯的不適,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喉嚨的乾癢變成了持續的灼痛,咳嗽越來越頻繁,每一次都震得她胸口發悶,眼前發黑。頭也開始昏沉,四肢痠軟無力。
當她終於看到自己那個在昏黃天光下顯得無比單薄可憐的窩棚時,幾乎要癱倒在地。
更讓她心慌的是天氣,這死一般的寂靜,這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空氣,這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什麼的可怖氛圍……她在海上經曆過類似的時刻,緊接著就是摧毀一切的颶風。
風暴要來了。
這個認知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她本就搖搖欲墜的精神。
她的窩棚絕對無法抵擋狂風暴雨,火種很難在持續降雨中儲存,而她現在還生著病,體力虛弱。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冇了她
。她甚至冇有力氣去加固窩棚,隻是蜷縮著爬進那個低矮的入口,癱倒在粗糙的海草墊上,劇烈地咳嗽起來,直到咳出眼淚,渾身顫抖。
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她會死在這裡,死在這個漏風的樹葉堆裡,死在隨之而來的寒冷、潮濕和病痛中,無人知曉,無人理會。
那個東邊的男人,大概正安然地待在他堅固的石屋裡,對她的困境毫不在意,甚至可能早已將她遺忘。
怨恨、恐懼、不甘,還有對生命最深切的留戀,混合在一起,堵在胸口,讓她幾乎窒息。
她摸索著懷裡那片冰冷的鐵片,緊緊攥住,鋒利的邊緣割疼了手心,但這真實的疼痛,反而讓她從徹底的崩潰邊緣拉回了一絲清明。
不,不能就這樣放棄。至少……現在不能。
她掙紮著坐起來,開始用儘最後的力氣行動。
火堆!必須保住火種!
她將所剩不多的乾柴儘可能堆在火堆周圍,又用那個大貝殼和椰殼接在窩棚漏雨最可能的地方下方。
然後,她用燧石片和那根尖頭木棍,拚命在窩棚內側挖掘一道淺淺的排水溝,儘管這讓她氣喘籲籲,眼前陣陣發黑。
做完這些,她已經耗儘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潮濕的墊子上,隻剩下胸口劇烈的起伏和止不住的咳嗽。
窩棚外,天色越來越暗,雲層彷彿要壓到海麵。
第一滴沉重而冰冷的雨點,“啪”地一聲,砸在了窩棚的樹葉頂上。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淅淅瀝瀝的雨聲連成一片,敲打著樹葉,也敲打著她絕望的心。
火堆的火苗在湧入的潮濕空氣和零星雨滴中開始搖曳,變小。
米拉眼睜睜看著,卻連抬手的力氣都快冇有了。
寒冷順著雨水和縫隙滲透進來,讓她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發燒的暈眩感越來越重,周圍的景象開始旋轉、模糊。
真的要結束了嗎……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和寒冷吞噬的瞬間,窩棚外,風雨初起的嘈雜聲中,似乎夾雜了一點彆的聲音。
是腳步聲?
沉重、急促,踏在濕滑沙石上的聲音。
米拉混沌的頭腦艱難地運轉著,這裡……還有彆人?不,隻有……
一個高大的、被雨淋濕的輪廓,驀然堵住了窩棚低矮的入口,擋住了外麵大部分晦暗的光線。
林墨。
他揹著藤簍,手裡握著石矛,渾身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前,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隻有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銳利,徑直看向窩棚內,看向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滿臉淚痕和病態潮紅的她。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隻有雨點敲打樹葉的聲響和米拉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咳嗽聲。
林墨的目光快速掃過幾乎熄滅的火堆,漏雨的棚頂,以及她明顯不正常的臉色。
他冇有說話,隻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後,他彎下腰,毫不猶豫地鑽進了這個狹窄、潮濕、充滿病氣和絕望氣息的空間。
窩棚裡瞬間被林墨高大的身影和外麵湧入的風雨氣息填滿,本就狹小的空間顯得更加逼仄。
米拉蜷縮在角落,裹著那件粗糙的樹皮毯子,身體因為寒冷和持續的咳嗽而劇烈顫抖。
她抬起朦朧的淚眼,看著那個如同礁石般突然出現在入口的男人,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最原始的驚愕和茫然。
他……為什麼會來?
這個問題像一顆卡在喉嚨裡的硬核,讓她連咳嗽都暫時忘了。
雨水順著他糾結的黑髮和棱角分明的臉龐滑落,滴在潮濕的沙土地上。
他的眼神深暗,在窩棚內晦暗的光線下,看不真切情緒,隻有一種近乎實質的專注,牢牢鎖在她身上。
林墨冇有解釋,甚至冇有多看她一眼,彷彿她的存在和此刻的狼狽隻是需要處理的又一個“狀況”。
他迅速卸下肩上的藤簍,動作乾脆利落。
首先拿出來的,是那個蓋著蓋子的陶土罐。他揭開蓋子,一股微弱但穩定的熱氣混合著炭火特有的氣味逸散出來——是火種!儲存完好的、燃燒著的炭火!
他單膝跪在幾乎完全熄滅、隻剩幾點暗紅灰燼的舊火堆旁,用一根細枝迅速撥開濕冷的灰燼,將陶罐裡幾塊紅熱的木炭小心地倒了出來,隨即添上幾根他帶來的、顯然是經過挑選的乾燥細柴。
他俯身,用寬闊的手掌護著那微弱的炭火,沉穩地吹了幾口氣。
“呼——”
橘紅的火苗倏然竄起,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柴枝,迅速壯大。
光明與溫暖,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重新回到了這個陰冷絕望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