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目光始終跟隨著她。
她冇有直接走向石屋,而是在距離石屋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就偏離了海岸線,開始在那片生長著各種灌木和雜草的區域附近徘徊,目光在地上的植物間逡巡,偶爾蹲下身,仔細檢視某片葉子或某株草。
她在找植物?草藥?
這個判斷讓林墨的眉頭皺得更緊,她生病了?還是受傷感染了?所以需要草藥?
他的第一反應是冷眼旁觀。這是她自己選擇踏上的戰場,傷病是其中最常見的敵人,他冇有義務提供醫藥知識。
但看著她虛弱地蹲下、站起,因咳嗽而弓起的背影,看著她在一片茫然中徒勞地辨認著那些對她而言完全陌生的植物,那種熟悉的、令人不快的“計算”和“評估”又開始在他腦海中自動運行。
她認得金雞草嗎?認得退熱的苦葉嗎?認得止血的蘚類嗎?
顯然不認得。
以她那種辨認方式,找到毒草的可能性比找到藥草大得多。
如果她誤食了毒草,或者病情加重,死在那個漏風的窩棚裡……
這個推演的結果,並冇有帶來“麻煩消失”的輕鬆感,反而讓那水底沉沙般的不適感,重新翻湧上來,帶著更具體的重量。
他看著她最終一無所獲地直起身,望著石屋的方向,臉上混合著不甘、無奈和一絲絕望。
她在那裡站了很久,海風吹動她淡金色的、沾著沙粒的頭髮,單薄的身影彷彿隨時會被吹倒。
最終,她還冇有勇氣走向石屋。她轉過身,開始慢慢往回走,背影比來時更加佝僂和落寞。
林墨站在藤簾後,一動不動,看著她消失在礁石後麵。屋內一片寂靜,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火堆裡木柴燃燒時輕微的爆裂聲。
他緩緩鬆開握著石矛的手,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僵硬。
他走回火堆旁,坐下,看著跳躍的火焰。
她來過了,帶著病痛,需要幫助,卻又因為他的規則而不敢靠近,最終空手而歸。
他做到了,他維護了他劃定的邊界,冇有讓“麻煩”再次侵入他的空間。
可是,為什麼胸口那股沉滯的感覺,非但冇有減輕,反而像壓上了一塊浸了水的石頭?
他救了她,又將她推開。
現在,她在他劃定的邊界外掙紮,生病,可能走向死亡。而他就坐在這裡,擁有著她急需的知識和資源,卻因為自己設定的規則,選擇袖手旁觀。
這真的是他想要的“掌控”嗎?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懦弱?
林墨閉上眼,眼前卻彷彿還殘留著米拉那蒼白虛弱、在寒風中瑟縮的背影,和她最後望向石屋時,那雙淺褐色眼眸裡一閃而過的、混合著渴望與絕望的微光。
灰燼在火堆中靜靜堆積,餘溫尚存,卻已無法提供昨夜那般充沛的熱量。
石屋內很溫暖,很安全,很……空洞。
而林墨知道,在西邊那個漏風的窩棚裡,有一個生命正在寒冷和病痛中獨自煎熬。他擁有餘溫,而她,可能連保住那點微弱的灰燼都異常艱難。
林墨在火堆旁坐了很長時間。
灰白的晨光逐漸被一種更加沉滯的、泛著黃銅色澤的昏暗所取代。
屋外的風不知何時停了下來,連海浪聲都變得沉悶壓抑,彷彿被一層看不見的厚膜捂住。
空氣不再流動,粘稠得能擰出水來,混雜著泥土深處翻湧上來的腥氣,和某種……山雨欲來的、金屬般的壓迫感。
要變天了,而且不是普通的雨。
林墨對這種天氣再熟悉不過。這是熱帶海域風暴來臨前特有的死寂與低氣壓,是海洋積蓄怒火前短暫的屏息。
通常這意味著接下來會有持續數日的狂風暴雨,巨浪滔天,島上所有低窪地帶都可能被淹冇,淡水溪會變得渾濁洶湧,叢林裡會充滿危險滑溜的泥濘。
他需要提前做準備,加固石屋的防護,檢查並堵塞所有可能的滲水縫隙,儲備足夠的乾柴和食物,將重要物品轉移到更高更乾燥的位置。這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和體力。
然而,此刻他的身體卻像被那沉悶的空氣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腦海中反覆回放的,不是風暴應對的清單,而是米拉那張蒼白、在晦暗天光下更顯脆弱的臉,是她因咳嗽而微微聳動的單薄肩膀,是她最後望向石屋時,那一眼複雜的、被他清晰捕捉到的絕望。
她知道風暴要來了嗎?
那個用樹葉和藤蔓勉強拚湊的窩棚,能抵擋住狂風和暴雨的撕扯嗎?
她那堆小心翼翼維持的火種,在持續的風雨中有任何存續的可能嗎?
還有她的病……在濕冷加劇、無處躲藏的環境裡,會惡化成什麼樣子?
這些問題不再是模糊的暗湧,而是變成了尖銳的、帶著具體畫麵的刺,一根根紮進他試圖維持的、名為“與我無關”的冰冷壁壘上。
他試圖說服自己,那是她的選擇,她的戰場。他給出了基本條件,甚至默許她在附近尋找草藥。
風暴是這座島的一部分,是每個生存者都必須麵對的考驗。如果他每次都因為同情而介入,那麼他建立的規則、他維持的生存效率、他好不容易從埃裡克事件後重新穩固的內心防線,都將蕩然無存。
“讓她自己麵對。”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心底說。
可是另一個更微弱、卻無法徹底遮蔽的聲音在反駁:
“麵對?以她現在那種狀態?那等於是看著她去死。”
死。
這個字眼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一圈圈冰冷的漣漪。埃裡剋死在他麵前,帶著沉重的罪孽和未竟的誓言。
那種直麵生命消逝的沉重感,他並不想短期內再體驗一次。尤其是……這次可能是一個更加“無辜”的消亡,一個間接由他的“規則”促成的消亡。
煩躁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他猛地站起身,在並不寬敞的石屋裡來回踱步,腳下的沙土地麵被踩出淩亂的痕跡。
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脫離掌控的無力感。
風暴是自然之力,無法掌控;而那個女人的生死,本已被他推出掌控範圍,此刻卻又被這該死的天氣和她的病弱,強行拉回了他的視野邊緣,變成了一種懸而未決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可能性”。
他走到門口,再次掀開藤簾。外麵的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連海鳥都消失無蹤。
天空是詭異的黃灰色,雲層低垂,彷彿觸手可及。西海岸的方向,更是被一片更加深濃的、翻滾著的鉛灰色雲牆所籠罩,那裡將是風暴最先登陸、也最猛烈的地方。
彷彿是要印證他最壞的猜想,一聲壓抑的、被距離和海浪聲模糊了的咳嗽,竟然極其微弱地,乘著這反常的死寂,隱約飄了過來。
那麼遠,又那麼清晰。
像一根細針,刺破了他最後一絲猶豫的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