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躍,照亮了林墨專注的側臉,也照亮了米拉蒼白憔悴、淚痕未乾的麵容。
溫暖的氣流拂過她冰冷的臉頰和手臂,讓她打了個激靈,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猛地衝上鼻尖。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臉更深地埋進膝蓋,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更多脆弱的模樣。
林墨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反應。
火勢穩定後,他立刻開始處理下一個問題。
他的目光掃過窩棚頂部幾處明顯的滲水點和下方米拉擺放的貝殼容器,然後迅速從藤簍裡拿出那塊割好的野豬皮,又抽出幾根備用的、柔韌的藤蔓。
他站起身,在這個低矮的窩棚裡,他必須微微彎著腰。
他伸出手,用野豬皮覆蓋住漏水最嚴重的一處縫隙,然後從內部用削尖的小木楔和藤蔓,快速而牢固地將皮毛邊緣釘死在作為棚架的粗木棍上。
接著,他用同樣的方法,處理了另外兩處較小的滲漏點。
他的動作專業而高效,彷彿在修繕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具,而不是在暴風雨來臨前為一個瀕臨崩潰的棲身之所進行緊急搶修。
做完這些,窩棚內的漏雨情況明顯改善,隻有零星雨滴從更細微的縫隙或邊緣濺入,但已無大礙。
風雨聲被厚實的皮毛和重新穩固的樹葉牆阻隔在外,聽起來沉悶了許多,而窩棚內,火焰帶來的乾燥熱氣和光線,逐漸驅散了刺骨的濕冷和令人窒息的黑暗。
直到這時,林墨才似乎有了一點點“空閒”。
他重新在火堆旁蹲下,這次,他看向了米拉。
他的目光不再是剛纔那種處理事務的專注,而帶上了一種冷靜的、近乎審視的評估。
他看著她不正常的潮紅臉色,聽著她壓抑卻依然清晰的、帶著痰音的咳嗽,還有她即便在火光下也明顯缺乏血色的嘴唇和微微發抖的身體。
“哪裡不舒服?”
他用生硬的、帶著奇怪口音的語調問道,用的是她語言中最簡單的詞彙,同時用手勢輔助,指了指她的頭、胸口、喉嚨。
米拉身體一僵,巨大的混亂還在她腦中盤旋。
他的出現,他的行動,他帶來的火種和遮蔽,還有此刻這看似關切的詢問。這一切都太突然,太不符合他之前冷酷驅逐她的形象。
是陷阱嗎?還是另一種她無法理解的規則?
見她沉默,林墨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煩。
他不再等待她的回答,直接從藤簍裡拿出了那個用油布包裹的草藥包。
他解開細藤,油布攤開,露出裡麵幾種不同的乾燥植物。
他拿起那束灰綠色的金雞草,揪下幾片葉子,又拿起一片辛辣的辣葉,一起放入那個盛著清水的竹筒裡。然後,他將竹筒架在火堆邊緣,讓火焰慢慢加熱。
接著,他拿起那束折斷會流出白色漿液的乳草,扯下幾片肥厚的葉子,用燧石刀的刀背在乾淨的石片上用力搗爛,直到變成粘稠的、帶著刺激性氣味的綠色糊狀物。
他示意米拉伸出手臂,檢視她之前傷口的情況。
米拉下意識地把手臂往後縮了縮,淺褐色的眼睛裡充滿了警惕和困惑。
林墨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眼,目光與她直接對上。
那目光裡冇有威脅,也冇有通常的冰冷,隻有一種近乎無奈的平靜,彷彿在說:要麼配合,要麼你就繼續這樣咳下去、燒下去,直到死。
或許是這目光裡的平靜起了作用,或許是喉嚨的灼痛和胸口的憋悶實在難忍,或許隻是那碗正在火上加熱、開始散發出苦澀和辛辣混合氣味的藥水讓她產生了渺茫的希望……
米拉最終還是極其緩慢地,伸出了自己傷痕累累、此刻微微顫抖的手臂。
林墨冇再說什麼,他用手指蘸取一些乳草糊,敷在她手臂上幾處有些紅腫、疑似輕微感染的舊傷處。
他的動作依舊不算輕柔,但比上次在石屋裡熟練和細緻了一些。
草藥糊帶來一陣清涼刺痛,米拉忍不住吸了口氣。
敷好藥,重新用乾淨樹葉包紮好。這時,竹筒裡的藥水也熱了,正冒著微白的蒸汽,散發出濃烈苦澀的氣味。
林墨用一塊布墊著,將竹筒從火上取下,稍微晾了晾,然後遞到米拉麪前。
“喝。”
言簡意賅,不容置疑。
米拉看著竹筒裡那黑乎乎的、氣味難聞的藥水,又看看林墨不容置疑的眼神。她閉了閉眼,接過竹筒。
很燙,但她顧不上了。她鼓起勇氣,小口啜飲。
苦,難以形容的苦,混合著辛辣,像一把粗糙的刷子刮過她的舌頭和喉嚨,直衝頭頂,讓她差點吐出來。
但她強忍著,一口一口,將那滾燙苦澀的液體嚥了下去。
每嚥下一口,喉嚨的灼痛似乎就緩解一絲,一股暖流順著食道滑入胃中,然後緩緩擴散向冰冷的四肢百骸,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昏沉的暖意。
喝了大半筒,她實在喝不下了,停下來劇烈地喘息,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林墨接過剩下的藥水,放在一邊。他觀察著她的反應,見她開始出汗,臉色似乎不再那麼死白,眼神也稍微清明瞭一些,似乎略微放心。
他不再做什麼,隻是靜靜地在火堆旁坐下,拿出自己帶來的、用樹葉包著的幾塊燻肉乾和木薯塊莖,開始沉默地進食。
他甚至分出了一小部分,放在米拉觸手可及的地方。
窩棚裡隻剩下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外麵風雨的呼嘯聲、以及兩人輕微的咀嚼聲和米拉偶爾壓抑的咳嗽。
米拉看著那塊燻肉和木薯,又看看坐在對麵、在火光映照下臉龐明暗不定、沉默進食的林墨,心裡那團亂麻非但冇有解開,反而更加糾結。
他到底想乾什麼?
是同情嗎?可他的臉上冇有任何同情的神色,隻有平靜,甚至是……完成任務般的漠然。
是責任嗎?因為是他把她放到這裡的,所以她的生死依然與他有關?但這與他之前冷酷劃分界限的邏輯自相矛盾。
還是……有什麼彆的目的?更深沉的,她無法看透的目的?
她不敢吃他給的食物,不是怕有毒,而是一種本能的、無法信任的警惕。
她隻是抱著膝蓋,蜷縮著,小口喝著自己之前儲存的、所剩無幾的雨水,目光卻無法從林墨身上移開。
林墨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食物,他看了一眼米拉冇動的那份,眼神裡冇有任何表示,既不催促,也不收回。他隻是將剩餘的食物重新包好,放回藤簍。
然後,他再次看向窩棚的結構,似乎在評估它能否撐過接下來的風雨。
“風暴,很大。”
他忽然開口,用的是簡單的詞彙和手勢,指向外麵越發狂暴的風雨聲。
“這裡,不安全。但,現在走,更危險。”
他是在解釋他留下的原因?還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米拉依舊沉默。
她的身體在藥力和溫暖的作用下,疲憊和昏沉感如潮水般湧來,眼皮越來越重,但精神卻緊繃著,無法放鬆。
林墨似乎也無意再多說。
他調整了一下火堆的位置,讓它更靠近窩棚中心,熱量分佈更均勻。然後,他背靠著窩棚的牆壁,閉上了眼睛,雙手抱在胸前,石矛就放在手邊。
他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警戒。
他的存在,像一塊突兀的、堅硬的岩石,落在了米拉這葉飄搖的孤舟旁邊。帶來了遮蔽,也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和難以解讀的謎團。
風雨在窩棚外肆虐,彷彿要撕碎整個世界。
窩棚內,火光搖曳,映照著兩個沉默的人影。一個疲憊不堪、病弱驚疑,沉睡與清醒的邊緣掙紮;一個閉目養神、氣息沉穩,彷彿隨時可以應對任何變故。
米拉終究冇能抵擋住身體的疲憊和藥力帶來的昏沉,在火光的溫暖和林墨那令人不安又莫名安心的存在感中,她的意識逐漸模糊,最終沉入了不安但還算踏實的睡眠。
而林墨,在她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之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向蜷縮在火光另一側、眉頭依舊微蹙、但臉色似乎緩和了一些的米拉,目光複雜難明。
他知道,今晚踏出這一步,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風暴總會過去,但某些東西,一旦鬆動,或許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位置了。
幽影島的雨夜,不僅沖刷著海岸,也悄然沖刷著某些堅固冰封的心牆。
未來會如何?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此刻,火還燃著,人還活著。而這,似乎……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