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的黎明是在一陣激烈的咳嗽聲中到來的。
米拉蜷縮在窩棚裡,被喉嚨深處火燒火燎的乾癢和胸腔的滯澀感生生嗆醒。
她咳得撕心裂肺,整個身體都隨之痙攣,牽動著尚未痊癒的傷口和痠痛的肌肉。好不容易平息下來,她喘息著,隻覺得肺葉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雜音和隱隱的疼痛。
是昨晚那陣鑽縫隙的冷風?還是連日來疲憊、營養不良和始終未能徹底乾爽的環境共同作用的結果?
她不知道,隻感到一種熟悉的、令人心慌的虛弱感重新籠罩下來,比單純的傷口疼痛更讓她不安。在海上漂泊時,一場風寒就足以奪去水手的性命。
她掙紮著爬出窩棚。天色還是渾濁的灰白,海麵如同凝固的鉛板,空氣沉悶得冇有一絲風。
是個陰天,或許會下雨。這對她乾涸的喉嚨和儲水容器來說是好事,但對她的咳嗽和這個四處漏風的窩棚來說,則可能是一場災難。
火種還在餘燼下頑強地閃著暗紅的光。她小心地吹燃,添上細柴,看著微弱的火苗重新跳躍起來。
然後她煮了一點昨天收集的、沉澱過的雨水,溫熱的水流滑過乾痛的喉嚨,帶來些許緩解,卻衝不散胸口的憋悶。
早餐是昨天剩下的半條烤魚和一顆野果。魚已經冷硬腥膻,她強迫自己嚥下去。野果的酸澀在口中化開,帶來一絲怪異的清涼,卻壓不下喉嚨的不適。
食物和水暫時維繫著生命,但她知道,如果咳嗽加重,發展成更嚴重的疾病,以她現在的條件和體力,後果不堪設想。
她需要更保暖的環境,更需要真正能緩解症狀的東西——草藥。
她不是醫生,但在船上見過隨船醫生用一些乾燥的植物葉片泡水給傷風的水手喝。那些葉片……似乎有特殊的香氣?
她記得東邊的石屋,林墨存放物品的角落,好像晾著一些不同種類的植物。當時她隻是匆匆一瞥,冇看清,但那些植物顯然是被有意收集和處理的。
他一定認識一些草藥。至少,比她懂得多。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難以抑製。
求助於他?
這個選項像一根帶著倒刺的鉤子,既誘人又讓她感到刺痛和屈辱。是他把她趕到這裡,用冷酷的規則劃清界限。現在,她又要去乞求他的知識,他的“施捨”嗎?
可是,咳嗽帶來的恐慌是真實的。對病倒在這荒無人煙的海岸、在寒冷和虛弱中慢慢死去的恐懼,壓倒了一切自尊和怨恨。
她蹲在火堆旁,看著自己因為反覆鑽木取火而佈滿新舊傷痕、紅腫未消的手掌,又摸了摸滾燙的額頭。
生存麵前,所有的情緒和原則,似乎都變得蒼白而奢侈。
猶豫了很久,直到天色又亮了一些,雲層壓得更低。她終於做出了決定。
她不能坐以待斃,她要去東邊,去石屋附近,哪怕隻是觀察,哪怕隻是嘗試辨認一些他晾曬的植物。她可以不去見他,不與他說話,隻是……借用一點他的“知識儲備”。
這個決定讓她心跳加速,不知是因為可能的收穫,還是因為即將再次踏入那個男人的“領地”所帶來的緊張。
她將火堆仔細掩埋好,確保餘燼能保持較長時間。帶上石斧和燧石片,還有那個空了一半的竹筒。
她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簡陋的窩棚和那片陰沉的海,深吸一口氣,又引發一陣咳嗽,然後轉身,朝著島嶼東側,沿著記憶中來時的路,小心翼翼地走去。
東邊的石屋,清晨則是在一種刻意維持的、近乎機械的平靜中展開。
林墨醒來時,天光已透過藤簾。他冇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那裡,聽著屋外規律的海浪聲,感受著身體經過一夜休整後重新蓄積的力量。
昨夜的紛亂思緒,在睡眠的過濾和晨光的稀釋下,似乎變得淡薄了些,但並未完全消失,像水底的沉沙,靜默地存在著。
他像往常一樣起身,檢查火堆,添柴,取水,準備簡單的早餐。但動作之間,少了些許以往的絕對專注。
他的目光會不經意地掃過屋內那些埃裡克留下的、他尚未仔細整理的遺物。那個黃銅懷錶,那本皮革封麵的《聖經》,還有一些散落的、屬於那個時代水手的零碎物品。
之前,他刻意忽略了這些東西。它們屬於另一個世界,一段沉重血腥的過去,與他無關。
但現在,或許是因為米拉的闖入和離開,或許是因為昨夜那莫名的暗湧,他忽然覺得,這些“遺物”也需要被“處理”。
吃完早餐,他冇有像往常一樣外出勞作,而是走到角落,拿起那本《聖經》。
皮革封麵冰涼,邊緣磨損。
他翻開扉頁,看到“埃裡克”的名字和下方那句沉重的、他看不懂的懺悔之語。他能想象埃裡克寫下這些字時的心情,那種被罪孽和絕望吞噬的痛苦。
他又拿起懷錶,打開表蓋。畫像上的女子米娜,依舊溫柔地微笑著,眼神充滿了信賴。這是一個等待永遠不會歸來之人的女子。
林墨看著畫像,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悵惘。不是為了埃裡克或米娜,而是為了這種被命運無情斬斷的羈絆本身。
在這座孤島上,所有的羈絆似乎都註定指向破碎和孤獨。
他將懷錶和《聖經》放在一起,又整理了幾樣零碎,一枚生鏽的銅鈕釦,一小卷幾乎爛掉的、寫著字的皮紙,幾顆不同尋常的鵝卵石。
他找來一個乾燥的、相對完好的小藤筐,將這些物品小心地放了進去。然後,他將藤筐推到石屋最深處一個乾燥的角落裡,用一塊扁平的石頭稍微遮擋。
這個簡單的儀式般的舉動,彷彿也將埃裡克這個人和他帶來的所有混亂、血腥與悲傷,暫時封存了起來。石屋似乎又恢複了一種更接近他獨自一人時的“純淨”狀態。
然而,就在他做完這些,準備拿起工具開始今天的計劃時,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屬於這片區域常規聲響的動靜。
很輕,是踩踏在遠處沙礫或乾燥落葉上的聲音。帶著遲疑,偶爾停頓。
有人!
林墨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聽到獵物靠近的猛獸。所有感官瞬間放大,鎖定聲音來源的方向,海岸線附近,正朝著石屋這邊過來。
不是大型動物笨重的腳步,是人的,輕盈,虛弱,甚至有些……踉蹌?
米拉。
這個名字幾乎立刻跳入他的腦海。除了她,還能有誰?
她來做什麼?食物吃完了?水喝光了?受傷惡化了?還是……遇到了無法應對的危險,來尋求庇護?
一瞬間,各種猜測和隨之而來的對策在他腦中飛速閃過。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靠在牆邊的石矛,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
他早已劃清界限,給出了生存的基本條件。如果她是來索取更多,來打破他用冷酷維持的平衡……
他悄無聲息地移動到石屋門口藤簾後,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晨光晦暗,視野不算清晰。但他很快就看到了那個身影,正是米拉。
她正沿著海岸線,朝著石屋的方向慢慢走來。她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彎腰咳嗽幾聲,身體在空曠的海灘上顯得格外單薄。她手裡似乎拿著石斧,但姿態並不像是要來攻擊或挑釁,反而透著一種虛弱的戒備和……遲疑?
林墨皺起眉頭,他注意到她的動作有些拖遝,不像前幾天在西海岸勞作時那種帶著狠勁的笨拙,而是一種精力不濟的疲態。她的臉色在灰白的天光下,似乎也過於蒼白了。
不是來索取的。至少,不像是蓄意來索取。
她更像是……在探索?或者在尋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