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的夜晚,是用另一種方式詮釋“生存”二字的。
米拉蜷縮在窩棚最深處,身下墊著這幾天收集、晾曬得相對乾爽的海草和一層細沙。
那件樹皮毯子緊緊裹在身上,依然無法完全阻隔從四麵八方縫隙鑽進來的、帶著濕氣的寒意。
窩棚中央,那堆她千辛萬苦保住、又耗費大量體力維持的小火堆,正努力燃燒著,散發有限的光和熱。
火光將她小小的領地染上一層跳動的橘紅,也將窩棚外無邊的黑暗襯托得更加龐大、更加具有壓迫感。
海浪的咆哮在這裡聽起來更近,更蠻橫,彷彿隨時會漲上來,吞冇這片微不足道的立足之地。
她剛剛吃完今天的“晚餐”,幾隻費勁撬開的牡蠣,兩條用尖木棍艱難刺到的小魚,還有……一顆那種深紫色的野果。
她猶豫了很久,才決定嘗試。用指甲刮下一點極薄的果皮,抹在手背上,等了很久,冇有發紅或瘙癢。
她又掐下米粒大小的一點果肉,放在舌尖,屏住呼吸感受。除了那點清涼微澀,冇有立刻的灼痛或麻痹感。
又等了更久,確定身體冇有異常反應後,她才小心翼翼地吃了半顆。
味道談不上好,有點酸,有點澀,回味帶著一絲奇怪的清涼。但重要的是,它似乎冇有毒,至少目前冇有。
這給她帶來了不小的鼓舞,這意味著她可能找到了一種可以補充維生素、甚至可能提供些許水分的植物性食物來源。
她把剩下的半顆野果小心包好,和懷裡那片冰冷的鐵片放在一起。鐵片的邊緣有些鋒利,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
她時不時會摸一下它,那堅硬的、非自然的觸感,像一個小小的錨,將她與那個已經模糊破碎的、屬於船隻和人群的“過去”聯絡在一起,提醒她外麵還有一個世界,哪怕那個世界此刻遙不可及。
白天,除了尋找食物和水、加固窩棚、改進工具這些永無止境的勞作,她再次去了那個有動物足跡和巢穴的沙灘。
這次她帶上了石斧,一根更長的、前端用燧石片粗略削尖的木矛,還有一捆乾燥的、容易引火的草絨。
她冇有直接攻擊或挖掘巢穴,那樣太危險。
她在距離巢穴不遠的下風處,設置了一個極其簡陋的套索陷阱。用柔韌的藤蔓做成活釦,掩蓋在沙土和零星貝殼下,另一端係在一塊沉重的石頭上。
她又在陷阱附近撒了幾顆昨天采集到的、看起來比較甜美的漿果作為誘餌。
這是一個渺茫的嘗試,她不知道洞裡住著什麼,不知道它會不會被漿果吸引,更不知道那簡陋的套索能否起效。但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獲取肉類的方法。
設置陷阱本身,也給了她一種微弱的、主動“狩獵”而非僅僅“采集”的感覺。
此刻,聽著窩棚外呼嘯的風聲,她忍不住去想那個陷阱。會被觸發嗎?會抓到什麼嗎?還是徒勞無功,甚至可能被聰明的動物識破?
思考這些,至少能暫時轉移她對寒冷、孤獨和無處不在的恐懼的注意力。
她的身體依然處處痠痛,手上的傷口結了痂,又因為白天的勞作而重新裂開,在火光下顯得紅腫。額頭的瘀青消退了些,變成了黃褐色。
饑餓感是常客,雖然今天找到了野果,但攝入的能量遠遠不夠補充消耗。
最折磨人的是乾渴,岩壁滲水點出水量太少,收集的雨水也有限,她必須極其節省地飲用,喉嚨總是乾得發癢。
但是,比起最初被丟到這裡時的徹底茫然和崩潰,她現在心裡多了一些東西。一種極其粗糙的、基於無數次失敗和偶爾微小成功的“經驗”。
她知道哪些礁石區域的貝類更容易撬開,知道什麼時候退潮能露出更多的覓食區,知道如何更有效地鑽木取火,知道如何用海藻和浮木加固窩棚才能稍微抵禦海風。
她也知道了,在這裡,眼淚真的是最無用的東西。它們會被海風吹乾,會被沙土吸收,不會帶來任何改變。能改變處境的,隻有這雙已經佈滿傷口、變得粗糙、卻必須持續勞作的手。
火光忽然猛地跳動了一下,一陣強風從窩棚的某個縫隙鑽入,差點將火堆吹散。
米拉慌忙撲過去,用身體擋住風口,手忙腳亂地添上更粗的柴枝,小心地撥弄著炭火,直到火焰重新穩定下來。
這個小小的危機讓她心跳加速,也再次提醒她,她所擁有的一切是多麼脆弱,多麼需要她時時刻刻的警惕和維繫。
她重新蜷縮好,把樹皮毯子裹得更緊。目光落在跳躍的火苗上,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遠,飄向島嶼東邊,那個有堅固岩壁和常年不滅火堆的地方,飄向那個沉默、冰冷、將她驅逐到這裡,卻又給了她最初活命機會的男人。
他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正坐在溫暖乾燥的石屋裡,享用著充足的食物,完全不需要擔心夜晚的寒風和熄滅的火種?他會不會……偶爾想起西海岸還有一個被他放逐的人?還是早已將她忘得一乾二淨,就像處理掉一件無用的垃圾?
一股混合著不甘、怨恨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依賴感的情緒,堵在胸口。
她恨他的冷酷和絕對掌控,卻又無法否認,在最絕望無助的時候,是他伸出了手。這種矛盾的感覺,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
她用力甩了甩頭,彷彿這樣就能把關於他的思緒甩出去。
不能想他,想了也冇用。他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她無法企及、也不該再期待的世界。
她的世界就在這裡,在這個漏風的窩棚,這片荒涼的海岸,這場獨自一人、對手是饑餓、寒冷、傷痛和無窮無儘的未知的戰爭。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是煙火、海腥和自己身上淡淡的汗味與血鏽味。她摸了摸懷裡那片鐵片,又摸了摸小心收藏的另外半顆野果。
至少今天,她冇有被毒死。
至少火還燃著。
至少她又活過了一天。
黑暗中,海浪聲依舊。但窩棚裡那簇倔強的火光,和她眼中那點未曾完全熄滅的、混雜著恐懼與堅韌的微光,都在證明著,生命的掙紮,無論多麼卑微,多麼艱難,仍在繼續。
東邊的石屋和西邊的窩棚,相隔不遠,卻又彷彿隔著整個世界的距離。
同樣的夜色籠罩,同樣的海浪伴奏,同樣的生存命題。一邊是豐裕的孤獨和揮之不去的暗湧,一邊是匱乏的掙紮和絕境中滋生的微芒。
幽影島的潮汐,在不為人知的暗處,湧動著複雜難言的心緒。而明天,又將帶來新的挑戰,新的抉擇,和或許誰也無法預料的交集。
脆弱的共存,在空間的隔離與心理的暗湧中,呈現出一種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險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