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將獵物放下,就著微光,用屋裡儲存的清水,開始清洗臉上和手上的血汙。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也讓他高度緊繃了一天的神經逐漸鬆弛下來。
然後,他走到火堆旁,撥亮餘燼,添柴,準備烤製一些新鮮的野豬肉作為晚餐。
跳躍的火光再次照亮石屋,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巨大而孤獨。
他割下一塊肥瘦相間的肉,串在削尖的樹枝上,架在火上。油脂滴落,香氣再次瀰漫。這一次,肉香裡還混合著新鮮血液和叢林的氣息。
他慢慢翻轉著肉塊,看著火焰舔舐著逐漸變得金黃的表麵。屋裡很安靜,隻有火的劈啪聲和他自己的呼吸聲。
絕對的掌控,絕對的自給自足。
可是,當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角落那個曾經鋪著乾草、如今空空如也的位置時,當他的耳朵在寂靜中隻聽到自己的心跳和遙遠的浪濤時,一種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必承認的異樣感,還是像深水下的暗流,輕輕湧動了一下。
那個被他推到西海岸戰場的女人,今天,是否也獵到了她的“獵物”?哪怕隻是一隻小小的螃蟹,或者成功保住了她的火種?
這個念頭,如同夜風從藤簾縫隙鑽入,帶來一絲外界的冰涼,轉瞬即逝。
林墨撕下一塊烤好的野豬肉,放入口中,用力咀嚼。肉汁飽滿,帶著火焰的焦香和野性的味道。
他吞嚥下去,感受著熱量和力量在體內擴散。
林墨在石屋的火光裡坐了許久,直到最後一點野豬肉變成了胃裡沉實的暖意,直到柴薪燃儘,餘燼隻剩下暗紅。
他就著最後的光,開始處理那張野豬皮。
皮毛還帶著野獸的溫度和濃重的腥氣,內側粘著脂肪和碎肉。
他把皮毛鋪在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麵上,用燧石刀一點一點颳去殘留的組織。刀刃與皮麵摩擦,發出沙沙的細響,在過分寂靜的石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工作枯燥而費力,需要耐心和巧勁,但他做得很專注。刮下來的脂肪碎屑被他小心地收集到一個小陶罐裡。這是上好的油脂,可以用來潤滑工具,還能嘗試做簡陋的蠟燭。
刮淨的皮毛需要用草木灰和某種特定樹葉的汁液鞣製,才能變得柔軟耐用。
這些工序他早已爛熟於心,隻是今夜,當他粗糙的手指撫過皮毛粗硬的鬃毛,感受著這具不久前還充滿狂暴生命力的軀體如今隻剩下這層包裹時,一種極其陌生的、近乎虛無的感覺,悄然劃過心頭。
他獵殺過很多動物,為了食物,為了皮毛,為了生存。每一次成功都意味著資源的增加,意味著在這座孤島上又能多撐一段時間。
這本該帶來滿足,或者至少是平靜。可此刻,指尖下這片漸漸冰冷的皮毛,胃裡那沉甸甸的食物,石屋內這絕對掌控的寂靜,卻像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胸腔裡,並不帶來踏實,反而有種空落落的墜脹感。
他想起野豬最後那雙渾濁的、映著叢林暗影的眼睛,想起自己刺入它咽喉時那股決絕的狠勁,也想起自己投矛前那一瞬間,腦海中閃過的、關於西海岸那個女人是否還活著的雜念。
林墨停下手中的動作,燧石刀懸在半空,他盯著眼前跳躍將熄的火光,眼神深暗。
他為什麼要去想她?她的死活,與他何乾?
他給了她機會,工具,甚至一片可以掙紮的領地。這已經遠超過這座島嶼本身會給予任何落難者的“仁慈”。剩下的,是她自己的戰爭。
可那個念頭,就像一顆被無意間踢入石縫的種子,即便冇有陽光水分,也頑固地待在那裡,偶爾用細微的存在感提醒他,那裡還有另一個生命,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正進行著一場或許更加艱難、更加絕望的生存掙紮。
他猛地將燧石刀紮在石麵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他站起身來,走到門口,一把掀開藤簾,夜風猛地灌入,帶著海水的鹹腥和遠方叢林潮濕的呼吸。
夜空冇有月亮,隻有稠密的雲層後透出朦朧的、暗青色的天光,勉強勾勒出海岸線和遠處西邊那片更加濃重黑暗的輪廓。
什麼也看不見,聽不到除了風聲浪聲以外的任何聲響。
那個女人,叫米拉的,現在在做什麼?
是蜷縮在那個漏風的樹葉窩棚裡,守著一點微弱的火種瑟瑟發抖?還是已經因為傷口感染、誤食毒物、或者純粹的絕望而悄無聲息地死去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懂得如何儲存火種,是否認得那些可食用的貝類,是否會被夜晚的寒冷或恐懼擊垮。
這些疑問像冰冷的海水,無聲地漫上來,浸透他的思維。
他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由自主地“計算”她的生存概率,評估她可能遇到的風險和需要的技能。
這種計算,與他評估狩獵路線或天氣變化截然不同。它帶著一種……粘滯的、令人不快的牽絆。
他救埃裡克時,有過類似的感受嗎?好像冇有。
埃裡克是一個明確的麻煩,一個需要處理的“事件”。林墨救他,是出於某種殘留的責任感,或者說是對自己人性底線的測試。
而埃裡克沉重的過去和臨終懺悔,更像是一道深刻的傷口,讓他看到了人在絕境中崩解後的猙獰,也讓他更加堅定了獨善其身的決心。
但米拉不同,她看起來更年輕,更……“無辜”?
這個詞在他腦海中閃過,讓他自己都感到一絲荒謬。在這座島上,誰有資格談無辜?
她帶來的不是血腥的過去,而是一種純粹的、脆弱的“現在”,一種依賴於他最初一念之仁而延續的存在。
將她驅逐到西海岸,與其說是冷酷,不如說是一種斬斷。斬斷這種依賴,也斬斷自己內心那點可能因此滋生的、不必要的牽絆。
他希望她死嗎?
不,他從未希望任何人死,除非是明確的威脅。
他隻是希望她能“消失”,從他的責任範圍,從他的心理空間裡徹底消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可“消失”並不意味著不存在,尤其是當你知道,那個“消失”了的存在,可能就在不遠處,正與死亡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角力。
林墨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夜風把他吹得渾身冰涼。
他轉身回到屋內,重新撥弄了一下餘燼,添上一塊半乾的木頭,看著它慢慢被點燃,火光重新跳躍起來。
溫暖重新包裹了他,卻驅不散心頭那絲寒意。
他躺回自己鋪著獸皮的乾燥角落,閉上眼睛。疲憊從四肢百骸湧上來,但睡意卻遲遲不來。
耳朵在寂靜中變得異常靈敏,捕捉著火苗的劈啪,屋外滲水的滴答,以及……自己胸腔內,比平時似乎沉重了一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