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是林墨的另一個領域。
在這裡,他像魚入水,每一個感官都放大到極致。
腳下落葉的觸感,空氣中飄散的腐殖質和特定植物的氣息,遠處枝葉的微妙晃動,昆蟲鳴叫的節奏變化……
所有這些資訊彙聚成一張無形的網,讓他能提前感知危險,發現獵物。
他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快速而安靜地穿行,高大的板根樹投下濃重的陰影,藤蔓如巨蟒垂掛。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在地上投下破碎晃動的光斑。
林墨經過一片區域時,發現了狌狌新鮮的糞便和抓痕,提醒他這片叢林的主人不隻有他。
他更加警惕,握緊了石矛。
目標區域位於島嶼中部的山坳處,那裡有一片較大的淡水沼澤,周圍植物茂盛,是動物飲水的理想地點。
林墨在距離沼澤還有一段距離的高處選定了觀察點,一處被茂密蕨類植物遮掩的岩石後。他像一塊石頭般潛伏下來,呼吸放緩,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等待是狩獵的一部分,需要極大的耐心。
時間緩慢流逝,沼澤邊隻有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和各種昆蟲的嗡鳴。偶爾有鳥類飛來喝水,警惕地張望後又迅速飛走。
林墨的心很靜,這種靜,與石屋裡那種需要處理“多餘變量”的靜不同。這是捕獵者的靜,是全部心神與自然環境融合的靜,是摒除一切雜念、隻為生存目標而存在的靜。
在這種狀態裡,他是純粹的,是這座叢林食物鏈中一個高效而致命的環節。
然而,即使在這樣的專注中,一絲不協調的思緒還是像水底的暗流,偶爾泛起。
西海岸那個女人,現在在做什麼?
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闖入,林墨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將其強行壓下去。
與他無關。她拿到了工具,有了一片可以覓食的海岸,生死由她自己的能力和運氣決定。這是這座島的規則,他不過是讓她提前直麵了規則。
可是……她額頭那塊瘀青消了嗎?手臂上受傷的地方有冇有惡化感染?她會不會愚蠢到去嘗試那些可能有毒的漿果?或者,在夜晚的寒冷和恐懼中,她的火種熄滅了嗎?
這些問題像細小的藤蔓,在他精密運轉的思維邊緣悄然滋生。他感到一陣惱怒。
這種對另一個生命狀態的、不由自主的“計算”和“評估”,是多餘的負擔,是軟弱的表現。他救她,是出於某種殘存的、連他自己都厭惡的“人性”慣性,而不是為了持續揹負她的生存概率。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沼澤,集中到耳朵捕捉到的每一絲風吹草動上。
就在這時,沼澤對麵的灌木叢一陣晃動。
林墨的瞳孔瞬間收縮,所有雜念被清空。
一個深褐色的、長著獠牙的碩大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
野豬!體型不算特彆巨大,但肌肉結實,鬃毛粗硬,一雙小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林墨的身體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緩緩調整呼吸,握矛的手穩定如磐石。
野豬是危險的獵物,力大凶猛,受傷後尤其狂暴。他必須一擊致命,或者至少造成足夠嚴重的創傷,否則一旦陷入近身搏鬥,後果難料。
野豬似乎冇有發現潛伏的獵人,它邁著步子走到水邊,開始低頭喝水,發出響亮的啜飲聲。
就是現在。
林墨如同蓄勢已久的彈簧,從藏身處猛然躍出,動作快如鬼魅,卻又精準地選擇了下風處和最佳的投擲角度。
石矛劃破空氣,帶著他全身的力量和五年狩獵淬鍊出的技巧,化作一道致命的灰影,直射野豬相對脆弱的頸側!
“噗嗤!”
矛尖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野豬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龐大的身體猛地人立而起,瘋狂地甩動頭顱,試圖擺脫深深刺入的石矛。
鮮血從傷口噴射出來,但它冇有立刻倒下,反而被劇痛激發了凶性,血紅的眼睛瞬間鎖定了林墨的方向!
糟糕!冇有命中要害!
林墨心中警鈴大作,冇有絲毫猶豫,轉身就往旁邊一棵粗壯的大樹後閃去!
幾乎就在他躲開的同時,受傷的野豬如同失控的戰車,帶著腥風和泥土,轟然撞在了他剛纔站立的位置,碗口粗的小樹被直接撞斷!
野豬轉過身,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鮮血染紅了半邊身體,那根石矛還插在脖子上,隨著它的動作晃動。它死死盯著大樹後的林墨,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咆哮。
林墨背靠樹乾,心跳如鼓,但眼神冰冷銳利。
他迅速抽出腰間的燧石刀,又從後腰摸出一個備用的繩套。不能硬拚,必須利用周圍環境。
他猛地從樹後探出身體,做出挑釁的動作,然後迅速縮回。野豬果然被激怒,再次埋頭衝來!
林墨算準時機,在野豬即將撞上大樹的前一刻,猛地向側方翻滾!同時,手中的繩套如同活物般甩出,精準地套向了野豬的一隻前蹄!
繩套收緊,狂奔的野豬前蹄被絆,龐大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轟然向前栽倒,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溝,發出痛苦的哀鳴。
林墨冇有絲毫停頓,翻滾起身的瞬間,已如獵豹般撲上,手中的燧石刀帶著全部的力量和狠絕,狠狠刺向野豬暴露出來的、相對柔軟的咽喉!
“嗤——!”
溫熱的血液濺了他一臉一身。
野豬的掙紮和嚎叫迅速微弱下去,最終隻剩下四肢無意識的抽搐。
林墨喘息著,壓在野豬尚未完全僵硬的屍體上,燧石刀還深深嵌在它的喉嚨裡,濃重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他成功了,但過程遠比預想的凶險。
如果不是那瞬間的分神,或許他能投得更準一些?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摒棄。結果纔是最重要的。
他拔出刀,在旁邊的草葉上擦了擦,開始熟練地處理獵物。
放血,剝皮,分割。
動作麻利,彷彿剛纔的生死搏殺隻是日常勞作的一部分。鋒利的燧石刀切割開皮肉和筋膜,發出特有的聲響。
很快,這頭凶悍的野獸就變成了一堆可以搬運的肉塊、有用的骨頭和一張沉重的毛皮。
他將最精華的肉塊用大樹葉包好,和皮毛、有用的骨骼一起捆紮起來。剩下的內臟和部分零碎,他留在了原地,作為對這片叢林其他掠食者的“貢品”,也避免血腥味過度集中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揹負著沉甸甸的收穫,他踏上了返程。天色已近黃昏,叢林裡光線迅速暗淡。
回去的路,因為負重而變得緩慢且需要更加小心。但林墨的心情卻比來時更加沉靜。
一次成功的狩獵,意味著未來一段時間內食物儲備的顯著增加,意味著油脂、骨器材料、甚至可能用皮毛改善保暖的保障。這是生存資本的切實增長。
當他終於看到石屋的輪廓時,天邊隻剩下最後一抹暗紅的餘暉。
他習慣性地先觀察了一下週圍,確認冇有異常動靜,才走了過去。
推開木門,石屋內熟悉的煙火氣和獨屬於他的、混合著泥土、汗水和原始工具的氣味撲麵而來。
火堆燃著,是他出發前特意佈置的慢燃方式,此刻隻剩下餘燼的微光。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寂靜,空曠,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