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緊緊握住那片冰涼、粗糙、帶著海洋腥鹹和鐵鏽味的金屬片,指腹感受著它的凹凸和鋒利邊緣。
它毫無用處,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幫她抵禦寒冷。但它又彷彿重若千鈞,因為它承載著“可能”二字。
她將它小心地放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冰冷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卻奇異地給了她一絲慰藉。
帶著複雜的心情,米拉開始往回走。
采集的海藻需要晾曬,新發現的野果需要處理,窩棚需要加固,工具需要改進,還有那個神秘的動物巢穴……
生存的清單不但冇有縮短,反而因為新的發現和新的疑問變得更長了。
午後,天空更加陰沉,風裡帶來了雨的氣息。
米拉加快了動作,她用找到的浮木和更粗的藤蔓加固了窩棚的框架,用更多的樹葉和海藻填補了牆壁上較大的縫隙。
她還在窩棚內靠近火堆的地方,用乾燥的沙土和更多的海草墊高,做了一個相對隔潮的“床鋪”。雖然簡陋,但比直接睡在沙石地上要好得多。
她又嘗試用燧石片和一塊堅硬的石頭,花費了很大力氣,將另一根木棍的一端磨得更扁、更薄,做成一個粗糙的“刀”狀,希望能更好地切割和處理食物。
她還用更細的藤蔓和柔韌的枝條,嘗試編織一個小型的、開口的筐子,用來盛放采集到的東西,雖然第一次嘗試歪歪扭扭,幾乎散架,但總算有了雛形。
雨在傍晚時分終於落了下來,冰冷綿密的細雨,隨著風斜掃過來。
窩棚的樹葉牆壁無法完全阻擋,很快就有雨滴從縫隙滲入,滴落在火堆旁,激起小小的嘶聲和煙霧。
米拉不得不將火堆向窩棚更深處挪動,同時用能找到的所有容器接住滴落的雨水。
雨水是淡水!雖然可能不太乾淨,但經過沉澱和煮沸,是可以飲用的。
她將接到的雨水小心地倒入竹筒,與之前儲存的渾濁岩壁滲水分開。
夜晚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降臨。火堆因為潮濕和空間侷促而變得不穩定,光芒微弱,煙氣比平時更重。
米拉坐在相對乾燥的角落,嚼著烤熟的貝肉和那隻小蝦,懷裡揣著那片冰冷的鐵片,聽著雨點敲打樹葉的沙沙聲和海浪永不停歇的咆哮。
孤獨感在雨夜裡被放大到極致。
身體的疲憊、手上的傷痛、對未知明天的憂慮,還有那揮之不去的、被放逐的冰冷感覺,都隨著潮氣一起滲入心裡。
但她冇有像第一夜那樣被絕望吞噬,她今天找到了可能的食物來源,發現了來自外界的信號,改進了庇護所,收集了淡水,甚至開始嘗試製作容器。
每一步都微小,都艱難,都伴隨著疼痛和不確定性,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邁出的。
她不再是那個完全依賴彆人生存、被動接受安排的傷者。她正在這片荒蕪的西海岸,用自己的雙手,一寸一寸地開拓屬於自己的生存空間。
潮水在不遠處漲落,遵循著永恒的韻律。而她,米拉,則在這潮汐之間,在絕望與希望、依賴與獨立、恐懼與堅韌的夾縫中,艱難地學習著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荒島生存者。
東邊的石屋和那個沉默的男人,彷彿已經成了另一個世界的故事。而她的故事,無論多麼艱難,正在這裡,伴著雨聲和浪聲,一頁一頁地,由她自己書寫。
窩棚外的雨,下了一夜。
窩棚內的火,掙紮了一夜,終究冇有熄滅。
東邊的石屋,在米拉離開後,似乎恢複了一種更古老、更純粹的寂靜。
但這種寂靜,與林墨獨自度過的那五年並不完全相同。
空氣中不再有陌生的、帶著疼痛的呼吸聲,角落裡不再蜷縮著一個需要警惕和計算的身影,火堆旁不再有另一雙眼睛在沉默中觀察,食物和水的分配也無需再經過權衡與裁斷。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
林墨照常在黎明前醒來。屋外天色仍是深青,隻有海平線處泛起一絲冰冷的魚肚白。
他起身的動作利落無聲,如同蟄伏的野獸。
第一件事是檢查火堆,添入耐燒的木塊,讓那簇代表生命與邊界的火焰持續下去。
接著,他走到門口,掀開藤簾,清冽濕潤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破曉前特有的、萬物將醒未醒的沉寂。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自己熟悉的領地,東麵的岩壁,南邊的希望田輪廓,西麵淡水溪隱約的水光,以及更遠處那片吞噬了埃裡克、如今又“收容”了米拉的、未知的西海岸。
目光在西邊停頓了片刻,那裡籠罩在晨霧中,看不真切。
他放下藤簾,開始晨間的勞作。
取水、檢查陷阱、照料木薯田。動作精確而高效,肌肉記憶支配著每一個步驟,幾乎無需思考。
陷阱區有收穫,一隻肥碩的海鳥被藤套索纏住了腳,正在徒勞地撲騰。
林墨走過去,麵無表情地擰斷了它的脖子,動作乾脆。溫熱粘稠的血液沾在手上,他隨意在旁邊的草葉上擦了擦。
處理獵物,生火烤製,進食。一切都和過去五年無數個清晨一樣。
烤鳥肉的油脂滴在火中,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瀰漫。他慢慢咀嚼著,味覺早已麻木,進食隻是為了補充能量。
然而,在這套熟悉的流程中,有什麼東西細微地、頑固地不同了。
當他走到存放物品的角落,準備拿起石斧時,目光掠過那堆備用材料和工具,會下意識地停頓一下,那裡少了幾根特彆直的棍子和幾片最大的樹葉。
當他蹲在火堆旁,將烤好的肉分成兩半時,手會在空中極其短暫地滯澀一瞬,原本需要分成兩份的動作,如今隻需一份。
當他夜裡被某種細微的聲響驚醒,手摸向石矛,側耳傾聽時,會先確認那聲音並非來自屋內那個角落的草鋪,然後纔去分辨屋外的威脅。
米拉的離開,留下了一個空白的形狀。這個形狀並不帶來懷念或惆悵,它更像是一個被移除的變量,一個需要重新適應的、存在於習慣中的“無”。
林墨的意識像精密的儀器,仍在自動掃描著那個已被清空的位置,偶爾纔會意識到掃描的目標已經不存在。
這讓他感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他討厭這種無意識的慣性,討厭任何事物在他嚴密掌控的生存係統中留下多餘的痕跡。
他救了她,處理了她的傷,給了她生存的基本工具和一片可以掙紮的領地,這在他看來已是遠超這座島嶼殘酷法則的“仁慈”。
現在,她應該從這套係統中徹底消失,無論是存在還是留下的慣性。
他刻意加快動作,更專注於眼前的勞作。
今天,他計劃去島嶼更深處探索一片他之前標記過、但未深入的區域,據說那裡可能有野豬活動的痕跡。
如果能獵到一頭野豬,肉可以熏製儲存,油脂是寶貴的資源,骨頭和皮毛也能利用。這需要他離開一整天,甚至可能在外過夜。
他仔細準備行裝,鋒利的石矛,燧石刀,火絨和燧石用油布包好貼身存放,幾個備用繩索和套索,還有那把埃裡克的燧發槍,雖然子彈稀缺,但關鍵時刻或許能救命。
他將僅存的大部分熏魚乾和木薯塊莖包好,藏在石屋深處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裡,隻留下少量在顯眼處。這是防備,防備任何可能趁他不在闖入的“不速之客”,儘管他知道這座島上目前隻有他和西邊那個女人。
準備停當,他最後一次檢查了石屋的防護,尤其是那塊抵門的石板和幾個隱蔽的觸發陷阱。然後,他頭也不回地紮入了晨霧瀰漫的叢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