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嘗試用尖頭去刺淺水窪裡行動遲緩的小魚,幾次失敗後,竟然真的幸運地刺中了一條巴掌大的、色彩灰暗的魚。
魚在尖頭上掙紮,濺起水花。
她手忙腳亂地將魚取下,用燧石片勉強颳去鱗片,剖開,取出內臟。
生魚肉的味道比貝類更腥,肉質綿軟,她強迫自己嚥下去。
當她帶著費儘力氣獲得的寥寥幾隻牡蠣、幾條小魚蟹回到窩棚時,天色已經開始變暗。海風變得更冷,帶著夜晚將至的寒意。
冇有火,意味著無法煮熟食物,無法取暖,無法驅趕可能存在的野獸,也無法在黑暗中獲得一絲光明和勇氣。
林墨冇有給她火種,甚至冇有留下取火的工具。
米拉坐在窩棚口,看著麵前那一小堆生冷的“收穫”,身體因為一天的勞累和緊張而微微發抖,手指的傷口和身上的擦傷都在隱隱作痛。
黑暗像濃墨一樣從海天交界處暈染過來,吞噬著最後的天光。
遠處的海浪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也格外恐怖。
未知的夜晚,冇有火,這個簡陋的窩棚彷彿隨時會被黑暗和恐懼壓垮。
她想起石屋裡那堆常年不滅的篝火,想起林墨輕易撥弄火種的樣子。對她來說遙不可及的東西,對他而言隻是日常。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不甘和某種決絕的情緒衝上心頭。
她冇有燧石和鐵器碰撞生火的知識,但她記得更原始的方法——鑽木取火。
她在船上聽老水手講過傳說,也在某些冒險故事裡讀到過模糊的描述。
原理似乎是用一根木棍在另一塊木板的凹槽裡快速旋轉,摩擦產生高溫,點燃引火物。
這是她今夜,可能也是未來無數個夜晚,對抗黑暗和寒冷的唯一希望。
她挑選了一根相對直且硬的細木棍作為鑽桿,又找了一塊乾燥的、相對平坦的木板作為底材。
用燧石片在木板上刻出一個小凹槽,收集了一些乾燥的、揉碎的樹葉纖維和細小的枯枝屑作為引火物。
然後,她開始用雙手手掌夾住鑽桿,在底板的凹槽裡用力來回搓動。這是一個極其耗費體力且需要技巧的動作。
一開始,她不得要領,鑽桿不是滑脫就是無法持續快速旋轉。手掌的皮膚很快被粗糙的木棍磨得通紅刺痛。
但她冇有停下,咬著牙,調整姿勢,回憶著那點可憐的理論知識,嘗試用身體的重量施加壓力,加快搓動速度。
時間在寂靜和重複的摩擦聲中流逝。
夜色完全降臨,隻有微弱的星光灑落,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窩棚裡漆黑一片,遠處海浪的聲音彷彿近在咫尺。
米拉的呼吸越來越粗重,汗水浸透了後背,手臂痠疼得幾乎抬不起來,手掌傳來火辣辣的劇痛,肯定已經磨破了皮。
底板凹槽裡隻有一點點因摩擦產生的、微乎其微的黑色粉末,絲毫冇有要冒煙的跡象。
挫敗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她。
也許這個方法根本不行?也許她記錯了?也許生火本就是極少數人才能掌握的“魔法”?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蜷縮進黑暗和寒冷中度過這第一個獨自的夜晚時,她搓動鑽桿的動作因為力竭而變形,鑽桿猛地一滑,尖端與底板凹槽邊緣劇烈地刮擦了一下。
“嗤——”
一聲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一點比星火還要微弱的、轉瞬即逝的橙紅色光點,在凹槽邊緣一閃而滅!
米拉的心猛地一跳!
她停下動作,死死盯著那片黑暗。
剛纔那是……火花?是摩擦產生的熱量達到了燃點?
希望,如同那點微光,雖然熄滅了,卻在她心中重新點燃。
她顧不得手掌的劇痛,重新調整鑽桿,更用力、更專注地開始搓動。
這一次,她的目標是試圖重複剛纔那種劇烈的、集中的刮擦。
手臂的肌肉在尖叫,手掌的傷口彷彿在燃燒。她的眼睛緊緊盯著凹槽,世界縮窄到隻剩下那一點接觸麵。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眼前開始發黑,力氣即將耗儘時,
“嗤啦!”
又一點稍大的火星迸濺出來,落在旁邊她事先堆放好的、最乾燥蓬鬆的引火物纖維上!
那點火星冇有立刻熄滅!它頑強地附著在纖維上,冒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極細的青煙!
米拉的心臟狂跳起來!
她屏住呼吸,生怕一點氣息就會吹滅這微弱的奇蹟。
她停下搓動,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湊近那縷青煙,用顫抖的、傷痕累累的手,極其輕柔地捧起那一小團引火物,湊到嘴邊,用最輕微、最均勻的氣息,緩緩地、持續地吹著。
青煙變濃了。
一點微弱的、橙紅色的光,在纖維中心隱約亮起。
光點慢慢擴大,開始吞噬周圍的纖維。
終於,一小簇真正的、跳躍的火焰,“呼”地一下誕生了!
溫暖的、橘紅色的光芒,瞬間驅散了咫尺之間的黑暗,映亮了米拉沾滿汗水、灰塵和淚痕的臉龐。
火!她成功了!
巨大的狂喜和難以言喻的成就感沖垮了所有的疲憊和疼痛。
她手忙腳亂卻又無比小心地將這簇珍貴的火苗轉移到準備好的、架好的細小枯枝堆上,看著火焰貪婪地舔舐乾燥的樹枝,逐漸壯大,發出令人安心的劈啪聲。
光明和溫暖包裹了她。
她靠著窩棚壁坐下,就著火光,開始處理那些冰冷的貝類和魚肉。
用尖木棍串起來,放在火焰上方炙烤。
食物的香氣隨著煙霧瀰漫開來,這是她來到這座島上後,第一次聞到“熟食”的味道。
她慢慢吃著烤熟的食物,味道依然粗糙,但比生食好得多,也溫暖得多。
火焰驅散了夜晚的寒意,也照亮了窩棚周圍一小圈範圍,將無邊的黑暗推遠了一些。
她看著跳躍的火光,看著自己滿是水泡和傷口、沾著炭黑的手掌,再看看這個自己親手點燃的、屬於她的第一堆篝火。
孤獨依舊刻骨,前路依舊迷茫。
生存的挑戰每一天都會殘酷地擺在麵前。
但是,在這個西海岸寒冷的夜晚,在經曆了被驅逐、尋水、覓食、最終親手取得火種的漫長一天後,米拉心中,有一些東西不一樣了。
恐懼依然存在,但多了一絲堅韌。
絕望依然縈繞,但被一點點微弱的“我能做到”的信心刺破。
她對那個男人的複雜情緒中,除了恐懼、依賴和怨恨,或許也摻進了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理解。
在這座島上,每個人最終都要麵對自己的生存之戰。而他,隻是提前把她推入了戰場。
幽影島的星空在西海岸上空顯得格外清晰冷冽,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
簡陋的窩棚旁,一小堆篝火安靜地燃燒著,映照著一個疲憊不堪、傷痕累累、卻剛剛獨自贏下第一場生存博弈的女子身影。
脆弱的共存,以分離的方式繼續。
而在分離之中,獨立的生存,正艱難地、緩慢地,紮根發芽。
博弈,遠未結束。
但至少今夜,她擁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