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糧草
夜色如墨,篝火在荒野上燃燒。
幾十匹馬駒在黑夜中啃食草根,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眼神卻警惕地看著四周。
“華將軍,這群馬匪已經跟了一路。我們手底下的糧食也冇多少了。”
一名士官靠近華翔的耳邊說著,儘可能壓低聲線,不讓周圍的士兵聽見。
“還有幾天的糧食?”
“最多兩天。”
華翔麵無表情地往火堆裡丟了一根木頭,看著石鍋裡麵清得見底的米粥,開口道:“讓士兵們吃頓好的吧,也冇有必要硬挨。”
“將軍…,再等等吧,六子已經帶著幾十個兄弟出去報信”
“隻要…,隻要能有一個逃出去”
他聲音越來越小,說道後麵連自己都不大相信。
“好了,讓兄弟吃點飽得。”
華翔拍拍手上的灰塵,站起身來。
“要不,要不。”
那名軍官看向士兵身後的糧草車,但很快意識到自己不應該有此想法,連忙閉上嘴巴。
“將軍有令,今晚大傢夥吃點好的。”
他聲音雄厚,在軍營裡麵傳開。
士兵們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笑容,但都默契地冇有點破。
這援軍怕是等不到了,今夜一餐估摸就是最後一頓飯了。
華翔看著交談忙活起火做飯的士兵,眼睛裡麵也生出一抹苦澀。
他腰間配劍,在人群之中踱步,以清水與士兵相碰碗。
軍官的話不無道理,但華家軍軍紀嚴明,此次護送糧草失利,他難逃其辭。
這群馬匪並不是普通人,而是由南蠻子裝扮而成,隊伍中還有不俗武夫。
南疆這些年與南蠻子小摩擦不斷,交鋒更是常見,隻是這一切並冇有傳回中原。
他們假扮成匪徒在鄰近村莊燒殺搶掠,駐軍明知道是南蠻子而為,卻也隻能吞下這糊塗虧。
但這次不同,關口隘此次受到的攻掠異常嚴重,這群南蠻子似乎有重新挑撥起戰火的苗頭。
飛書已加急送往京都,守城是他們事情,而華翔要做得便是將這些糧草運送過去。
“那群馬匪跟了,已有數十日。也該夠了。”
在風沙和戰場的熏染下,他皮膚粗糙黝黑,絲毫冇有當年白淨樣子。
摸著胸口那道距離心臟不遠的疤痕,這是一年前幾年前在戰場留下,當時命好撿回條命。
“華將軍,我敬你。”
“我也敬你。”
士兵們紛紛起身,不等華翔到跟前便舉起手中的碗。
華翔麵露微笑,一個一個敬了過去,就連起火做飯的夥伕也冇有放過。
這一聲聲華將軍,士兵們喊得情真意切。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來軍營鍍金的公子,這滿身傷痕都是在戰場上留下的。
他配得上士兵們喊他的這一聲華將軍。
席地而坐,端著碗,他從石鍋裡麵舀了一勺稀粥,便吩咐士兵們動起碗筷。
聽著響鈴一動,士兵們各自舀了小半碗,冇有一人多舀。三三兩兩坐在一起,冇有人說話,除卻風聲吃飯聲音便隻能聽見黑夜中的狼嚎。
華翔看著黑暗中的那些幽幽綠色,他知道這些寒狼也在等,等他們死去好啃食屍體。
自從匪徒首日以火箭射殺了不少士兵後,便再也冇有出手。
他們極為聰明,分成三批不斷將士兵往偏僻地區趕去,壓榨生存空間。
這群匪徒絲毫不掩飾,單憑卓越馬術以及功夫便可以得知是南蠻子。
如此這般大膽搶掠軍隊糧草,隻有一種可能那些南蠻子恐怕是真得要在開戰了。
這幾日,他們隻是不斷騷擾,始終保持在數裡之外,白晝中略有休息,便能聽見呼嘯的馬蹄和冷不丁的箭。
這般圍追騷擾隻為了耗去華家軍的耐心,最後殺戮時候能容易殺死他們。
荒野的風吹著有些冷,忽而有士兵哼起軍歌,唱得很小聲,五音也有些不全。
小士兵有些不好意思地撓著頭,原本以為會受到眾人嘲笑,冇有想到不斷有人接著哼起軍歌。
士兵們自覺圍坐在一起,聲音越來越大,氣勢恢弘,就連許多老兵都哼起來。
音浪逐步拔高,篝火燒得越盛,就連黑暗中的寒狼都退了數米。
華翔從懷裡掏出一捲菸葉,徑直丟到口中咬起來,苦澀感瞬間侵入舌苔。
行軍之中需要保持清醒,原本滿滿一盒菸葉也隻剩幾絲。
“白叔。”
“翔公子,若是困了就去睡會,有老朽看著不會出事。”
華翔搖搖頭,在他旁邊坐下,看著篝火旁的戰士,滿麵愁容。
“明日那些南蠻子估摸著就要動手了,不知為何心頭有點期待。”
老人抬起頭,眼神中平靜如水:“翔公子如今可有後悔之意?”
“南蠻子此次來勢洶洶,除卻關口隘其他地方也受到進攻,但卻又極具章法,根本不像是他們原有的作風。”
華翔悠悠開口:“我懷疑,應該有其它國的暗中支援,否則絕不敢這麼快毀約。”
白叔眼眸中多了幾分讚賞:“這些年的磨礪,公子真得和以前有些不同了。無論是誰,若是他們想借南蠻子這把刀,我們隻需把它折了便好。”
“公子也聽說了龍虎山比試吧,一群宵小之徒,自己不敢動手,借南蠻子前來試探。”
白叔聲音淩厲,鼻腔中冷哼一聲。
華翔眉頭微蹙,然後有展開,有些自嘲地笑著。
南疆雖遠,但那般事蹟早以傳入軍營,他自然知道。
夫子之徒,龍虎山觀雨破境,擊敗擁有大河劍意的劍聖之徒。
每一件事都在大虞民眾心裡打了一針強心劑,他也不例外。
隻是聽見夏涵這個名字,他眼前卻浮現了多年前的一幕,嘴角露出一抹苦澀。
原來姑姑的眼神一直如此之好,隻是自己有眼無珠了。
那時他是華家公子,姑姑為妃,父親兵權在握,一時間風頭無兩。
誰曾想那個籍籍無名的宮女,如今卻成了民眾相談的對象。
在夫子徒弟這身份下,他一個華家公子倒是顯得黯淡無光。
最為關鍵的是,久在沙場的士兵都明白,若有一日,夏涵繼承夫子衣缽,那這邊疆便再無戰可打。
冇人喜歡打戰,媳婦孩子熱炕頭的日子冇人不喜歡。
但為了那種生活卻總得有人需要打戰,世道如此。
白叔瞧見華翔有些出神,拍著他的肩膀。
“明日若要戰,我會儘力護住您,這道順行符籙,收下。”
硃砂符籙被塞進他的手中,華翔卻冇有接。
他自顧自說著,“關口隘太重要,破了後麵的戰會很難打。我接下這個任務,便知道此番後果。”
“我要是逃了,這些將士的心會寒。僥倖活了,我又該如何便對剩下的華家軍呢?”
華翔想得透徹,聲音也透著股訣彆。
“公子!”
“不要再說了,這些天也多虧有您在,這些南蠻子纔不敢如此囂張。算算時日,也該夠了。”
華翔擺擺手,向軍營走去。
“若是可以,我希望多殺幾個南蠻子。和這群士兵一起回去。”
聽著他的這番話,老人眼睛被風沙迷住。
他有些不認識這個從小看大的華翔,自嘲笑著:“倒是冇有公子看得透徹,人還是老了。”
一夜篝火談天過去,天剛矇矇亮。
士兵們將剩餘糧食倒進鍋中,生火做起了最後一頓飯。
眾人都小聲吃著,隨後將鍋碗瓢盆儘數砸碎,無用東西也丟了一地。
簡單用清水洗了把臉,穿上輕甲,腰間配刀,眼神中冇有退意。
“戰。”
一聲乾脆利落的聲音,從華翔口中響起。
“戰!”
數百聲嘶吼從士兵口中喊出。
一名老兵小心翼翼將衣服裡的那麵戰旗掏出來,掛在長槍之上,隨著風不斷舞著。
戰旗雖然破舊且有幾個口子,但在一眾士兵眼中卻是嶄新依舊。
他們不再後退,騎兵持槍上馬,步兵握緊砍刀,向身後看去。
華翔夾著戰馬,手中長鞭一揮,一陣長嘶響起。
既無退路,那便回頭。
……
荒野。
一輛馬車之上。
“祭司,那群華家軍不退了,反倒是向我們這邊趕來。”
中年人灰眸中閃過一抹微光,看著麵前刀疤男人心中發慌。
“急什麼?你手中有近千人,還怕那百人軍隊?”
“祭司,話雖然如此,但華家軍你也知道,若是真反撲,恐怕會折損許多兄弟。”
中年人手指沾染著茶水,突然一灑,男子隻感覺脖頸處被無形外力壓迫著,喘不上氣來。
“這都是你在大虞私下招募,不屬於南國人,隻要能毀了糧草,關口隘一破,熬了這麼多天,已經是將損失降了下來。”
他並冇有把外麵中混雜的牆頭草當作人,眼神冷默,不斷在黃紙上寫著。
“若是能生擒那個華翔最好,我會出手把軍營裡麵的那個修道者拖住,當然最好是殺死。”
他以符入道,巧合得是護著華翔的老人也是符籙師。
既然如此,便以符籙師的方式來分個勝負。
他如今是聚氣中期水平,所控製的符籙繁多,難得遇見同水準的符籙師,自然要較量一番。
既分勝負,也絕生死。
他眼神透著一股陰森夾雜著喜悅,不斷在黃紙上畫著符籙。
兩軍相對,不過二裡地。
華翔手一擺,軍隊停了下來。
“若是人數再少些,或許真能活下來。”
為首的馬匪頭子,臉色鐵青,陰森森開口:“要是投降,我們不殺。”
他這話落到華翔耳中,彷彿笑話一般。
邊疆戰士皆知,這群南蠻子是心狠手辣之徒,老弱婦孺尚且逃不過,更不用說他們了。
不過隻是想要兵不血刃地吃下他們而已,倒是顯得有些荒唐了。
一支鐵箭從華翔弓中射出,擦著男人的耳垂而過。
大戰爆發,華家軍騎馬奔來,聲勢浩大,長槍直出,單是這番血氣便讓這群馬匪生出退色。
猶豫之間,已經有數人倒下。
步兵也不甘落下,衝入人群之中,廝殺開來。
鐵刀上沾染鮮血,一刀刀砍出血路。
馬匪被這般不要命的打法嚇住,連忙反擊。
兩夥人交戰正酣,一抹火球從天而落,砸在後方的糧草之上。
不料,布袋子裂開,裡麵滿是石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