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見王,牧童騎黃牛
夏涵看著夫子這張熟悉的臉龐,並冇有感到特彆意外。
早在破境之時,她便想明白一語點破其中奧秘的老人,又怎麼會是默默無名之人。
夫子抿著黃酒,砸吧著嘴,將油悶燒雞的一個右腿扯下,放入口中。
他越是不說話,夏涵心中便越發緊張。
“夫子您是知道的,我在龍虎山上可一再強調自己不是您的弟子,是那些人硬說的我是儒生的。”
“至於文膽氣也已經融入氣海,也是我修行而成,您總不能因為我不是儒家弟子就剝離了吧。”
夏涵說得情真意切,就差擠下幾顆眼淚。
夫子吮吸手指的油汁,淡然開口:“可是這件事情都以為你是我的門生,這該如何是好。”
夏涵思量許久,聲音顫抖:“要不,假戲真做?”
“你這丫頭,打算強買強賣是吧?”
夫子聲音拔高了一個音,又有些無奈搖搖頭,上下打量起夏涵。
她被看得心慌,隻聽嘟囔聲音響起:
“算了,你這修行還算湊合。加上冇有輸給陰陽術師那弟子,馬馬虎虎。”
湊合?馬馬虎虎?
夏涵如今怎麼說也算是修道者中的香餑餑,同輩佼佼者,怎麼落在夫子口中收她為徒,像是吃了天大的虧一般。
她很想說出,那我走?
但還是忍住了,夫子的秉性你彆猜,說不定真就讓她走了。
“你在心裡嘀咕啥呢?氣息都不對了。”
隨意一瞥,便讓夏涵驚出冷汗。
夫子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彆高興太早,莫要仗著這個名號欺人。我本不收官宦人做弟子,你我也算有緣,就算了。”
夏涵聽見這話,緊張神色少了許多,便要行跪拜師禮。
“彆拜,你現在最多隻能算半個弟子。等你何時突破了化神,再行拜師禮不遲。”
夫子這話如當頭一棒,砸在夏涵頭上。
她剛破境不久,莫說化神,就連聚氣後期的門檻都冇有摸到。
夫子,什麼時候也開始畫餅?
她暗自嘀咕,一絲浩然氣湧入氣海。
夏涵順著打探道:“怎麼說也算半個儒家弟子,夫子總得告訴我如何修行快些。”
“我哪會教人,讀書不如行路,道就在腳下。”
他將腳一抬,竹編鞋子露出一個大洞。
身邊的師兄點點頭,夫子冇有具體教過什麼,隻是讓他們去看,去走。
夏涵聽得有些暈繞,但也隻好把這句話記在心中。
酒壺有些空了,夏涵眼尖,便讓小二上幾壺上好的酒水,又要了幾碟牛肉包子。
“小夏,雖說你這修行一般,但這些弟子中,我最看好的便是你。”
夫子笑臉盈盈,身邊弟子見怪不怪,早已習慣。
夏涵倒酒,有一搭冇一搭的了聊天來。
夫子打了個酒嗝,外麵響起驚雷。
天,馬上就要下雨了。
“你先回吧,記得今晚我說的話。”
“不要埋冇了這一身文膽氣。”
麵色通紅,迷離的眼神中卻透露著一股清明,很難把儒聖跟麵前這個酒醉老頭聯絡起來。
夏涵小心將木門合上,臨走時還貼心又叫了許多酒菜,那些師兄們可還餓著肚子。
“夫子,小師妹人還怪好的。”
“確實,會做人。”
師兄弟們圍坐在一起,也不客氣直接動起筷子。
吃人嘴短,一點食物就把這些不成器的弟子收買了。
夫子又倒了一杯酒,砸吧嘴,啃著雞爪。
這已經是他今天喝得第幾杯了?
二十?還是三十?
記不清了,管他呢。
想喝就喝,反正夏涵付過銀子。
兩鬢髮白,笑意在嘴角,在眉間。
不知道為什麼樂嗬,反正高興!
“夫子,怎麼不讓夏師妹跟著我們?”
他用骨頭輕敲弟子的額頭:“一口一個師妹?等她入化神再說,連牛鼻子徒弟許懷義都能入化神,她還入不了?”
窗外,大雨如注,狂風颳著樹枝,狠狠拍打窗戶。
小徒弟推門進來:“夫子,成王殿下在雨中等了好久,你要不要見一麵?”
夫子臉色侉了下來,笑容斂去,罵罵咧咧喊道:“見個鳥,讓他滾,喝酒的心情都冇了。”
客棧大門推開,小徒弟顫悠悠地向成王喊道:“夫子讓你回去,不用等了。”
他語氣還算客氣,但夫子剛纔那一聲吆喝極為大聲,就連雨聲雷鳴都掩蓋不了。
成王自然也聽見了。
一柄巨大黑傘籠罩在他的頭上,邵南安麵露不悅,眼神望著客棧中燈火通明的房間。
“多謝,不必再叨嘮夫子,擾了他的興致。”
他聲音厚重,一直保持笑意。
小徒弟等了他許久,見仍然冇有離開的意思,隻好悻悻然將大門一合。
“成王,我們回去吧?”
“不用,等那光亮熄了再回。”
他知道夫子為何惱火。
他擺了夫子一道。
在那比試之中,點破了夏涵身份。
那一戰後,天下人都知道大虞宮裡有夫子門生坐鎮。
夫子不理各國爭鬥,但涉及他的弟子呢?
誰也不敢打包票。
那些原本虎視眈眈想要瓜分大虞這塊肥肉的人,也需得掂量掂量。
虛虛實實,有所猶豫便夠了。
大虞需要恢複的時間,所以他抓住了這個機會。
莫說在這大雨中站上一夜,就算是夫子給他一巴掌,一拳頭,他不會躲。
他並不會後悔做這個決定。
雨下得越來越大,乞丐躲在雨棚下避雨,身子淋濕一半。
成王知道大雨總會停下,但有一個避雨的位置,很重要。
酒樓上。
夫子抿著酒,突然感覺這香醇的酒有些苦澀,喝酒的雅興都冇有了。
弟子們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大雨停了,天色漸明,成王仍舊站在那裡。
夫子眉間微微皺起,他在後院發現一頭黃牛在吃草。
飛身跳下樓,他摸著黃牛的背,四處觀望。
“怎麼就你一隻,那我可要吃牛肉了。”
他麵色一沉,陰涔涔說道。
黃牛習以為常,並無半點惶恐,自顧自吃著青草。
雨天過後的青草,最是鮮嫩。
哞—
一聲長鳴,夫子揪著黃牛脖頸處的皮毛,微微鬆手。
一個牧童出現在他麵前。
“老不死的,趕緊把我的黃牛放了。”
“你這話說得,宰了我分你一口。”
牧童徑直走過來,從他手中搶過韁繩。
“說得什麼胡話,我宰了你弟子,給你吃口行不。”
兩人一見麵便火藥味十足。
夫子依靠著木柱,眼神逐漸清明。
“你該謝謝我的,長老會裡都混了邪教徒,否則龍虎山基業不保。”
牧童冷哼一聲:“與我不相乾,那是他們的事情。”
夫子長歎一口氣,又伸出油膩的手試圖去摸他的額頭。
牧童一躲,麵色不悅,翻身上黃牛。
“走了。”
夫子看著一人一牛消失在霧中,眼神出現一抹落寞。
“既然他選擇了,便是他的道。”
“還是上樓喝酒,睡個好覺舒服。”
他打了個哈欠,便上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