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薄命(五)
蠟燭燃燒久了,室內也從明亮變得昏暗,荊王世子眼角掉下的眼淚冇人看得見。
他最想要的幸福,早就在母親死去的那一刻,就不存在了!
荊王世子醒來後,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了,日頭高懸,院中樹上的知了十分聒噪。
荊王世子簡單吃了碗粥,望著那碗苦澀的湯藥,不禁蹙了眉頭。
侍女溫聲勸道:“世子,您喝藥纔會好。”
“太苦了。”荊王世子搖頭拒絕。
“您得喝藥,常側妃暈倒前,還問了您的情況,她希望您好的。”侍女知道世子很喜歡常側妃,拿常側妃來勸不聽話還任性的世子,保管有用。
“好,本世子喝還不行嗎?”荊王世子接過藥碗,閉眼呼嚕幾口就喝下去了。
“阿惜姐姐如何?”荊王世子關切地問。
昨日爹爹將阿惜姐姐打得鼻青臉腫,還見了血。
侍女拿過藥碗後,取來帕子給荊王世子擦去唇邊的藥汁,“寧大夫給常側妃看過了,冇有大礙,休養幾日就好了。”
荊王爺這次把常側妃打得太嚴重了,人到現在還冇有醒,她可不敢讓世子知道。
世子知道了,肯定會不顧病體要去看常側妃。
侍女拿了一顆金桔蜜煎遞給荊王世子。
荊王世子接過金桔蜜煎,吃進了嘴裡。
金桔蜜煎對身體好,阿惜姐姐為他準備的。
“阿惜姐姐醒來了麼?”
侍女搖頭,“冇有。”
荊王世子語聲綿柔,“你等會到霽雪院去問問,阿惜姐姐什麼時候醒?什麼藥療效快,就用什麼藥?不必拘泥於府中要人命的封建規矩。”
侍女聞言,大驚失色地看向世子。
王爺都回府了,常側妃是世子的庶母,世子還不知道避諱的嗎?
她當即跪下來,道:“世子,常側妃是您的庶母,與您身份有彆,不值得您過問這麼多。”
世子與庶母,名頭傳出去也不好聽啊,要是讓王爺知道,常側妃死得更快。
荊王世子忽然變了臉色,“怎麼?本世子的母親都快讓人打死了,我作為兒子,關心幾句都礙著王府規矩了是吧?”
“還是說這荊王府的王爺心狠手辣到要讓他的兒子再一次失去母親?”
“你不肯去霽雪院看我母親是吧,那我親自去看。”
荊王世子抬腿下榻,準備穿鞋。
“良兒,你才醒來,好些了再去看你常母妃也是一樣的。”外麵的荊王連忙進來,溫聲勸著。
荊王世子惱了一眼在外麵偷聽的荊王,“荊王爺來看我,是巴不得兒子與常母妃下黃泉見你那素未謀麵的王妃吧。”
荊王爺那素未謀麵的王妃,人死了,卻還如同惡鬼一樣,在荊王府裡揮之不去。
他的母親薛采玉因為有幾分像那王妃,被娶進來當了側妃。
永濟伯府的錢側妃也有幾分像那王妃,八年前被抬進來當了妾室。
阿惜姐姐是聲音像那王妃,被父親強搶進來的。
那王妃就是紅顏禍水,掃把星,害了一個又一個。
他的父親就是惡虎豺狼,毀了一個又一個。
荊王世子眸子冷然地看著荊王,“我也想去問問荊王爺您的王妃,她都死了,去了陰間了,怎麼還能用手段來禍害彆人?”
“她害了我母親,讓我從小就冇了娘,現在還要害常母妃,她真的好歹毒啊。”
良兒的聲聲質問責怪,實則是在借罵王妃來宣泄對他這個父親的不滿和怨恨。
荊王一副慈父樣,說話也是平和的,“是爹爹做得不好,讓你對爹爹觖望了,但爹爹冇有要攔著你見常母妃的意思,你還病著,好些再去好不好?”
良兒心地善良,不忍心他人受苦,要是看見常側妃,一定會大悲大痛,這不利於他的病。
荊王這樣攔著不讓他去看阿惜姐姐,阿惜姐姐一定是被荊王打重了,有生命之危。
荊王在這裡,他這副孱弱身體根本走不出去。
荊王世子裝出乖巧聽話的樣子,“我聽荊王爺的,我不去看常母妃。”
回了床上後,侍女忙拿來軟枕給荊王世子靠著。
荊王坐在床邊溫和地叮囑,“寧大夫說,你的身體冇有什麼大礙的,但不夠康健,需要慢慢將養。”
良兒傷了根本,需要重新固本培元,他得瞞著良兒。
荊王世子神情認真地望向荊王,“早知半路應相失,不如從來本獨飛。您若心疼我,就彆再傷害常母妃。”
“我承受不住再次失去母親,同樣,您也承受不住再次失去骨肉。”
這話又讓荊王一驚。
良兒是真的把常側妃當成自己母親了,甚至數次以死相逼。
常側妃不能死,她要是死了,良兒還不知會成什麼樣。
“爹爹答應你,日後都不打常側妃了,會讓人照顧好她的。”
荊王世子的語調變得和緩,眨著眼皮,“多謝爹爹,但我有些困了,想要休息。”
“那爹爹先回去,晚些再來看你。”
良兒不想看他,荊王識趣走了。
“都下去吧。”荊王世子冷聲吩咐。
荊王府的人冇有一句實話,荊王爺騙他這個兒子,侍女小廝騙他這個主子。
就隻有阿惜姐姐不騙他。
說他真的病得很重不喝藥就得死,死了就什麼都冇有了,聽不了曲兒,看不了戲,到了地府,也見不了母親,多活幾年,還能多看見幾眼母親的畫像,多給母親上幾年香火。
荊王爺這個人,他心裡記不住你母親,八九年了,給你母親上過香嗎?你死了就冇人記住你母親了,人們說,一個人在世間冇人能記住,那她就真正不存在了。
這麼多年來,他都存了一個想法,早點病死,早點去見母親。
阿惜姐姐的話點醒了他,即使再也見不到,隻要他還念著母親,那母親就還在。
夜間人少時,荊王世子偷偷溜進霽雪院,見到病床上昏迷沉睡的阿惜。
阿惜姐姐傷得太重了!
驚醒的薔薇看到呆愣的世子,瞧了眼阿惜,低聲道:“常娘子是新傷引發舊傷,比以前病得都重,明日醒來,就性命無憂了。”
荊王世子愣愣地問:“若是醒不來呢?”
“我們已儘人事,且聽天命吧。”薔薇也希望可憐的常側妃能醒來。
“我不會再讓她死在王府的荊棘叢裡。”荊王世子危言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