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薄命(三)
下了樓,才準備打道回府,紀晏書就看見了進來的李持安。
“檀師傅說你在這兒。”
紀晏書:“現在是午飯時間,你是來找我一起吃午飯的?”
李持安點頭,“你一忙起來就忘了吃飯,或者隨便兩個包子對付幾口,我來監督的。”
紀晏書:“我營生多,要管的自然就多了。”
“那紀東家請不請吃飯?”
“請,隨便點。”
“這麼豪氣?”李持安微笑說。
“與你李大人比,我算是個比較富有的小富婆吧。”紀晏書挽起李持安的手,“樓上有雅間,走吧。”
李持安淺淺笑著,紀晏書也忙碌,前一段時間還能每日見半天,現在隻有午飯時間見一見了。
“那不是李大人嗎?”皇城司的小邏卒指著正上樓的李持安,“甘大人,您不是想著要見李大人麼,他人在那兒。”
易容成甘若醴的棠溪昭見到李持安,愣了一下,不知道應該以什麼方式見他。
他與李持安現在是抓與被抓、你追我逃的關係。
棠溪昭現在隻想逃,正轉身時,就聽到了李持安的聲音。
“安柯,七十二家酒店,吃到第幾家了?”李持安的記憶力不錯,但凡見過又知道名字的,大多都能記住。
這一問,讓安柯倒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他是有錢不存罐子的人,七十二家酒店的山珍海錯,都想嚐嚐鹹淡。
“李大人,第九家。”
李持安有興趣地一問:“味道如何?”
安柯:“豐豫樓給禮部辦過鹿鳴,味道哪能差呀。”
李持安注意到安柯旁邊的人,特彆的高個子在皇城司很少見,“他是新進來的?”
安柯忙介紹,“回李大人,他是甘若醴,在魚大人手下當差。”
“甘、若、醴?”這個名字讓李持安很耳熟,“聽說過這個名字,武功身手都不錯,讓魚大人交口稱讚,可有意願到我麾下來?”
甘若醴和魚大人交過手,魚大人的身手不錯,能讓魚大人稱讚的甘若醴,必定不是酒囊飯袋。
棠溪昭隻拱手作揖,低著頭,並不出聲。
與李持安認識這麼多年了,他的聲音,李持安認得。
“李大人,甘若醴是魚大人的手下,您這樣挖牆腳,魚大人會生氣的,回頭又得與您對著乾了。”
安柯注意到李大人身邊的女子,便又說,“夫人,屬下不打擾您與李大人吃飯了,先行告退了。”
聽到“夫人”兩個字,李持安下意識地看向紀晏書,心裡不覺緊張起來。
紀晏書會迴應嗎?又會如何迴應?
隻見紀晏書輕輕地點頭應下。
微蹙的瞬間鬆下來,心裡還有點甜滋滋的。
紀晏書這是接受他作為她的丈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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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螺鈿紫檀阮托在腿上,有個嬌嬈如玉的美人,纖纖素手輕攏慢撚,悠揚輕柔的曲調緩緩而出。
這裡是荊王府的上善居,室內正廳懸著一方匾額,題有用飛白法寫的四個字——厚德載物。
上善居是荊王爺的書房,此時的阿惜正給荊王爺彈唱。
阿惜素紗遮麵,挽著團髻,遠山眉黛長,細柳腰肢嫋。
腦後繫著一根紅色的雪紗髮帶,鬢邊不點綴任何珠釵,一身桃夭色的羅衫。
簾暮後的荊王神情悠閒地享受此刻的寧靜,一雙眼睛似乎含情脈脈地盯著奏樂吟唱的阿惜。
“露蓮雙臉遠山眉,偏與淡妝宜。王妃,我就喜歡你這樣乾淨單純的模樣,你唱的歌兒比黃鸝鳥的聲音還要動聽。”
阿惜就如同一個聽話的傀儡,荊王爺要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
聽人說,荊王爺這個老登有一個未過門就死去的王妃,他鐘情至極,王妃的位置一直留給她。
荊王府裡冇有那位王妃的畫像,她並不知道那王妃是什麼模樣。
進了荊王府後,荊王爺時常要她帶著麵紗,打扮成這副模樣,抱著嵌螺鈿紫檀阮奏樂吟唱,且唱的還是同一首曲子。
她與那位王妃長得像不像她不知道,但她敢肯定,她的聲音和那位王妃很像。她現在唱的曲子,也是那位王妃所喜愛的。
但她覺得那位早死的王妃是幸運的,荊王爺瘋批成魔,動輒打殺。
“再接著唱。”荊王語聲溫和地吩咐。
“是,王爺,妾身知道了。”
阿惜應後,點撥阮弦,低眉情啟櫻唇玉齒。
“妾本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
“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望斷行雲無覓處,夢迴明月生南浦。”
歌聲柔潤清圓,盛過上林鶯語。
才唱罷,荊王突然勃然大怒,“唱錯了,唱錯了,最後一句的曲調不是這樣的。”
阿惜驚駭時,荊王已經走到她的麵前,眼眸中的荊王爺是那樣的陰森可怖,讓她不覺抱緊手上的嵌螺鈿紫檀阮,心緊緊懸著。
荊王爺動怒如驚濤駭浪,讓她膽戰心驚。
“王…王爺……”阿惜帶著顫聲語無倫次,手掌生汗,手指顫抖。
荊王爺欺近,輕輕拿過阿惜手上的嵌螺鈿紫檀阮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一把將阿惜拉過來,揚手就是一巴掌。
阿惜受不住力道,被扇倒在地,正要爬地跑時,巴掌又從天而降。
院外絳河綠霧星明滅,滿地淡黃月,院內拳蹤腳影起伏不歇,陣陣淒慘聲。
“向汝吩咐紫檀心,我一片真心真情,你感受不到嗎?我對你多好啊,你怎麼對我的?”
“你跟彆人跑了,生兒育女,言笑晏晏,該死,你們都該死!”
“啊!啊!”阿惜輕肌弱骨,哪裡有的荊王爺的拳打腳踢。
“王爺,妾身錯了,妾身錯了……”
阿惜連聲求饒,涕淚橫流,“妾身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荊王爺因為那個早死王妃早就成了魔鬼,瘋病發起來,就是這副六親不認的鬼樣子。
荊王聞聲,當即停下來,神色也變得溫和不少,蹲下來不確定地試問:“真的錯了嗎?不跑了嗎?”
阿惜含淚哽咽:“若兒錯了,真的錯了,日後若兒會好好陪在王爺身邊。”
那個跑路又死去的王妃,好像是叫若兒,老登睡夢中叫過。
“不,你不是若兒,你不是若兒……”
荊王才平靜半會兒,又瘋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