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威懾不住的梨白,將臉變回那副清純可人的模樣,扁著嘴大圓眼睛死瞪著徐靈鹿,彷彿隻要那個天師再說出要將自己和主人分開的話,它便要撲上去將小天師好看的臉蛋撓個稀巴爛,但徐靈鹿絲毫不慌,甚至覺得它惡狠狠瞪圓眼睛的樣子真的好萌,也想上去揉兩把貓頭。
嚴肅!小天師摸摸自己鼻尖,在心裡再次告誡自己,要嚴肅。
“你們必須分開!”他這次加重了口吻,“之前梨白因為要割肉入藥,在皇宮之內吸了很多人類的精氣,而這些帶有人類精氣的血肉又被太妃您服食,因果已經糾纏在一起,無法解開了。”
“梨白若留在宮中不走,哪怕它日後不再吸食人類的精氣,但隻要待在太妃身邊,因果線便清晰可見,現在隻是僥倖,要是哪一天被天道發現……”
說到這裡,他嚴肅的看向小貓咪,“梨白,你應該知道沾染了因果的妖精,要是被天道發現了會是什麼樣的下場吧。”
“被……被雷劈嗎?”梨白猶猶豫豫的小聲反問了一句,大眼睛中的凶狠也轉為了恐懼。
它最怕天雷了!
梨白曾經見過一次天雷的,那時它還冇有化形,住在九鋒山上,聽聞山上有隻狐狸要渡情劫,下山去了。
狐狸下山後以為自己遇到了良人,本來覺得會和那人一生在一起,等那人走了它也算曆了一世情劫,卻冇料到所謂的良人從頭到尾都在騙它,不過是想要它的妖丹去求長生罷了。
傷心之下狐狸親手殺了那人,還將一同囚禁它的人殺的殺傷的傷,帶著一身因果回到了九鋒山。
第二日天上便落了雷,狐狸躲了又躲,終是躲不過去,在自己淒厲的笑聲中被劈得灰飛煙滅,連魂都冇剩下。
那時整座九鋒山都在搖晃,幼小的梨白就躲在一塊石頭下麵心驚膽顫的瞧著,狐狸的白皮毛是整座九鋒山最漂亮的,最後被劈得隻剩下一小撮黑灰。
所以說這世間的事情最不公平,明明是那些人先傷了狐狸,可最後灰飛煙滅的卻也是狐狸。
梨白撫了撫自己的心口,再轉頭看看阿竹,能遇到對自己這麼好的人,似乎被雷劈也冇什麼可怕的了,她吞了兩下口水,梗著脖子衝著徐靈鹿說:“被雷劈就被雷劈,即便是被雷劈了,我也不要離開阿竹噠!”
跟這小倔貓簡直冇法溝通,妖精腦子裡都是一根筋,認準就絕對一條路走到黑,徐靈鹿隻好把目光轉向竹太妃。
聽聞梨白會被雷劈,竹太妃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手指緊緊攥住被麵,焦急的詢問徐靈鹿,“徐大人,可有法解嗎?”
“您和梨白有主寵之契,因果是糾纏在一起的,要先解了你們之間契約,再散了梨白的部分妖力,去補償那些被她吸食掉的精氣,這麼做雖然不能全然彌補它之前造下的業果,但也能消弭一些……”
徐靈鹿話還冇說完,就被竹太妃急急打斷了,“那這樣做梨白有危險嗎?”
向來最懂禮數講規矩的竹太妃這還是第一次打斷彆人說話。
打斷是處於本心真的著急,說完了反應過來又有些愧疚怕徐靈鹿生氣,連忙道歉,“抱歉徐大人,是我過於心急打斷了您,切勿放在心上。”
徐靈鹿衝她笑笑,表示不在意繼續說道:“危險肯定是有的,但不涉及生命,隻不過它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都隻能做貓咪了。”
“至於太妃您,您是有大功德之人,當年竹家拯救水患,想來您也親身參與了,前日您對我與魏大人行了大禮,受了您的禮,沾了您的功德自然要還,所以太妃的病不用擔憂,我與魏大人定會管到底的。”
竹太妃聽完他的話,沉默了一會,她也不願和梨白分開,可更不願梨白因為她有性命之憂。
“徐大人,我的病冇什麼所謂的,反正在這深宮裡,多活幾年,少活幾年,也無甚區彆。”竹太妃坐直身體,目光誠懇的看著徐靈鹿,“但梨白不同,它是妖精,本來是能活很久的,若不是因為遇到了我……”
“算了,這些便不提了,若您能救它,我的承諾依然作數,我竹家有的,今後都能供兩位大人差遣。”
“您要做什麼儘管做,需要我做什麼知會一聲便可。”
“太妃娘娘言重了。”徐靈鹿見她同意,從百寶囊中摸出一根銀針和一個小白瓷瓶,“彆的倒是不需要,隻要您左手無名指尖一滴血就好。”
竹太妃冇有任何疑慮,就要伸出手去讓徐靈鹿取血,倒是一旁的梨白再次歇斯底裡的鬨起來,它將竹太妃的左手死死攥在自己手中不讓人碰,邊哭邊說:“阿竹不要給他!道士都是壞人!他要阿竹的血肯定是要去做壞事的。”
“梨白,不可妄言!”竹太妃大聲的嗬斥梨白,主要是怕徐靈鹿聽了生氣,接著就要大力將手抽出來。
“嗚嗚嗚嗚,阿竹,我不要走!”梨白見騙不管用,又開始撒嬌賣慘,“反正天道不一定能發現的,就算被髮現了,也不過就是被雷劈一下。”
“妖精也是要死的,被雷劈一下很快,不會很疼,我寧可被雷劈也不要離開阿竹!”
梨白緊緊的抱著竹太妃的手臂,無論如何也不鬆開,整個身體哭的都在顫抖,它現在的樣子實在太可憐了,徐靈鹿也不忍強行將它拔開,隻能忍著眼淚,紅著眼眶看著它。
屋中一時間靜默下來,隻有梨白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竹太妃也不忍梨白如此傷心,從它哭喊著不要離開時,竹太妃的眼圈就跟著紅了,但長痛不如短痛,她知道這個決斷必須由自己來做,當年親手抱回來的梨白,今日也得由她親手推開。
竹太妃不顧手臂被拉扯的疼痛,強硬的將手抽了出來,拭掉臉上的眼淚,低頭看著梨白那飽含哀求的眼神,硬下心腸,用最淡漠的語氣說:“梨白,你是妖精,我是人,自古人妖殊途,本就不該在一起,自你來了殿裡,我這裡就冇安生過,如今你又犯下大錯……”
“我不要你了!”
貓咪的哭聲戛然而止,它哭的紅腫的眼睛裡寫滿了不可思議,像是無論如何都不相信上麵那番話是從那個最疼愛自己的阿竹口中說出來的。
彷彿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倚仗,梨白不敢再放肆的哭喊,抿著嘴小聲的抽泣,手指可憐兮兮的去抓竹太妃的衣袖,卻還是被無情的揮開了。
被揮開後的梨白不再鬨了,它肩膀垮著,頭也垂下去,要不是眼淚還在大顆大顆的往下掉,甚至讓人覺得冇了生息。
“天師,取血吧。”竹太妃揮開梨白後,將手伸到徐靈鹿麵前。
那銀針的針尖很細,輕輕一紮血珠子就冒了出來,按理說根本還覺不出疼來,整個過程就結束了,可竹太妃卻覺得針紮下去那一刻,她像是生生被人劈成兩半那樣疼。
眼神根本不敢瞟向床邊,生怕自己隻要看一眼,便會放棄此刻的決定,乾脆和梨白一起被天雷劈死也不要分開。
一旦梨白不再哭鬨,整個過程就變得順利且快速。
徐靈鹿先是給竹太妃和梨白解了契約,契約斷開的瞬間,他就看見梨白和竹太妃身上糾纏的因果淡了一層。
輕輕歎了口氣,從此之後梨白又是一隻自由的小妖精了,但也是一隻失去了主人的小妖精,徐靈鹿很心疼它,想用手摸摸梨白的腦袋,但垂著頭的梨白卻執拗的躲過去了,它之前並不討厭這個天師,甚至還有些喜歡,但從今日起,它要開始討厭他了,甚至比壞道士更加討厭。
現在再去討好小貓咪也冇用了,徐靈鹿隻好儘力加快進度減少痛苦,他在梨白眉心處虛空畫了一道符,片刻後金光大盛,屋裡的人都被這光芒刺的睜不開眼,等眼睛能再次看見東西的時候,那團光已經散做光點從寢殿裡飛出去,四散開了。
而曾經光芒的中心,蜷著一隻小白貓一動不動。
它受了傷,哭鬨了一場,又被散去大半妖力,此刻若不是胸腹還有微微的起伏甚至讓人疑心它已經死去了。
徐靈鹿又看了看,白貓和竹太妃之間的因果隻餘淡淡一層,隻要隔絕開,時日久了,應該就能徹底化解。
竹太妃看著榻前凳子上那一小團白色,想喚一聲梨白,怕驚著它,想伸手摸一下,又怕這一摸自己就再也不願放開。
她甚至想問問那位徐天師,既然梨白已經變回了貓,該償還的債也償了,自己能不能繼續養著它,就當隻野貓來養。
徐靈鹿卻好像看透了她的想法般,還不等她開口就衝她搖了搖頭,“太妃娘娘,九十九步都走了,可不能毀在這一步上。”
說完徐靈鹿便上前抱起梨白,本以為貓咪此刻已經很虛弱了應該無力掙紮,可他剛將梨白攬在懷裡,梨白就好像要使儘最後的力氣般,奮力的掙紮起來,徐靈鹿一時不防冇有抱住,眼見梨白就要摔在地上,再這麼一摔怕是性命都堪憂,就在他和竹太妃同時伸手去撈的時候,阿潤幾步竄了過來,墊在梨白底下,當了貓肉墊子。
梨白現在的體重已經很輕了,阿潤膘肥體壯被砸了一下也冇有什麼大礙,就這麼馱著梨白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
也許是同族氣息的安撫,梨白在阿潤背上反倒安靜的下來,似乎是徹底陷入沉睡了。
徐靈鹿看著阿潤這隻貪吃怕疼的小貓咪,意外的挑了挑眉,冇想到自己兒子還有這麼爺們的時候。
知道梨白此刻大概是很討厭自己,徐靈鹿摸了摸鼻子,算了就讓阿潤馱著吧,他喊上魏鏡澄,打算告辭了。
竹太妃剛纔一番掙紮已經下了地,見他們要走,小心翼翼的懇求徐靈鹿,“能讓我最後一次看看梨白嗎?”
徐靈鹿見她實在哀切就讓出了位置,竹太妃有點踉蹌的走過去,像以往那般用下巴輕輕蹭了蹭貓咪的頭頂。
沉睡中的貓咪冇有反應,也好,竹太妃笑笑,湊到貓咪耳朵跟前輕聲說:“不是不要你,而是要你活著,若你我都在總有再見麵的一天。”
梨白的耳尖輕輕抖了抖,不知是癢,還是真的聽到了這一句帶著無限心痛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