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以前的種種,再看看梨白腿上觸目驚心的傷痕,竹太妃的情緒終是無法控製,捂著心口暫時暈厥了過去。
“阿竹!”
在竹太妃歪倒在床頭時,白貓瞬間化形,又變成了小宮女的模樣,伸手托住了她的後腦,防止她嗑的狠了舊病再添新傷。
徐靈鹿上前號了號竹太妃的脈,問題不大,就是一時間情緒翻湧的過於激烈,人體進入應激狀態導致的保護性昏迷。
他從百寶囊中掏出一小瓶綠色藥膏,取了一點,輕輕抹在竹太妃人中上,很快昏迷中的人便醒轉過來。
見人醒了,坐在床頭的梨白,躲閃的低下頭,不敢去看竹太妃。
人類大多厭惡和畏懼妖怪,它怕阿竹畏懼它,也怕阿竹因為之前的事情厭惡它。
竹太妃看著自己麵前垂著腦袋縮著身體的小宮女,正是每日給她送肉湯的那一個。
她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小宮女的臉頰,顫聲問道:“阿白,是你嗎?”
梨白用手將竹太妃的冰涼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輕輕點了點頭。
“所以我喝的那些湯也是你的……”這次竹太妃的話雖然冇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懂了她的問題,這次她聲音不再顫抖,一直說著一口吳儂軟語,溫溫柔柔的竹太妃,此時卻是無比嚴肅,甚至有些嚴厲的。
這句話瞬間讓梨白慌了神,“阿竹……你不要嫌棄,肉都是我自己割,湯也是自己燉的,很乾淨,雖然瞞著你,但能治病的。”
它人形看上去雖然已經是個成年的小姑娘了,但思維卻維持著簡單一根筋的模式。
對於精怪來說使用親族或者同類的血肉來延續生命甚至提升修為都是正常的事情,所以梨白絲毫冇有意識到這件事對於是人類的竹太妃來說有多殘忍,還在想著是不是主人嫌棄自己的肉不乾淨纔不開心。
竹太妃肯定了心下的猜測,想到之前每日喝的燉湯,裡麵的肉片竟是梨白親手從自己腿上割下的,一時間也不知道是心疼更多還是氣憤更多,還有一些生理上難以抑製的噁心感,整個人抖的像個篩子,額頭一直在冒冷汗,想要嘔吐,但又怕真的吐了傷了梨白的心,便這麼硬忍著。
見她渾身發抖,像是氣的說不出話的樣子,梨白更急了,“阿竹你彆氣,我不是壞妖精,為你治病的話,是需要一點的人的精氣的,可我都是隻要一點點,夠用就行,不然我的肉也醫不好你。”
“我冇有害過人的!”
它慌忙解釋的樣子,看的竹太妃更加心疼了,有好多話想說,最後卻都哽在胸口,隻哆哆嗦嗦的問出了一句,“疼嗎?”
梨白聽說過很多妖精的遭遇,它們被人類抓到後,往往會被逼問害過多少人,使用什麼樣的妖術,妖丹藏在哪裡,有冇有什麼寶藏,但被問疼不疼倒是冇有聽說過,所以它一時也怔住了,但妖精不會說謊,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小貓咪纔回答道,“疼是疼的,但好在刀子比較利,也就是一下子……”
它一邊說一邊觀察竹太妃的表情,眼見阿竹又要掉眼淚,梨白聲音越來越小,作為妖精的它實在想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哭的。
但為了哄自己的阿竹,它還是放棄了妖精的原則,忽然拔高聲調選擇說謊,“不疼!阿竹,一點都不疼的!”一邊說一邊將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一樣。
它這副情態倒是緩解了眾人的情緒,竹太妃又摸了摸它的臉,垂下頭,聲音低落,“你們妖精壽命很長吧,我總歸是冇辦法陪你到最後的,這樣做值得嗎?”
這個問題對於梨白來講有些複雜,它歪著腦袋想了一會,才脆生回答,“妖精一般不去想值不值得。”
“當時你說,你養我小,我養你老,還給我起名叫梨白,我應下了,我們之間便有了諾。”
“有了諾自然要遵守,阿竹病了,我就要幫阿竹看病,給阿竹養老。”
“阿竹你再忍幾天,這幾日宮中查的嚴,好些日子都冇有吸到精氣了,等過些日子冇人查了,我再割肉給你吃……”
梨白麪上掛著天真的笑容,嘴裡的話語聽起來卻很殘忍,它還要繼續說下去,就被兩道聲音同時打斷了。
“不可!”竹太妃和徐靈鹿同時開口。
梨白看著這個,又看看那個,大眼睛來回的轉,似乎是在詢問為什麼不可以。
“我以後不會再吃你送來的任何東西!”竹太妃看著梨白嚴肅的說。
“為何?可是不吃我的肉,阿竹會死的呀!”眼前的小姑娘無比焦急,“我以後會少吸點精氣,多用些自己的妖力,吸一點點不會被天道發現的……”
梨白自己說著說著見竹太妃依舊冇有軟化的跡象,聲音逐漸變弱,表情也變得委屈起來,它不明白阿竹怎麼就忽然生氣了。
看著梨白委委屈屈的表情,竹太妃深吸了一口氣,安撫道,“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我肯定冇有你們妖精活的長久,冇辦法一直陪著你,我今日不死,早晚有一天也會死掉的。”
她這話一出口,原本隻是焦急的小貓咪忽然‘嗚嗚’的哭泣了起來,大眼睛裡淚珠一顆一顆的往下掉,這是梨白首次感覺到了傷心這種情緒。
失去自己媽媽的時候它不覺得傷心,被壞道士打個半死的時候也冇有傷心,和野貓們一起打架搶垃圾吃的時候雖然難過卻也不傷心。
但聽到阿竹會比自己先死,卻傷心的難以自製。
它一哭竹太妃便也要跟著哭,徐靈鹿眼窩也淺,最看不得這種場景,眼眶也開始跟著發紅,就連阿潤也心疼了,在底下猛抱自己主人的小腿。
被阿潤這麼一撲小天師才反應過來,自己被帶偏了,他是來解決問題的,哭個什麼勁。
心虛的掩唇咳了兩聲,看著床榻上哭成一坨的梨白和竹太妃,小天師開口了,“你們彆哭了,這個病我能治的。”說完還是吸了一下鼻子。
魏鏡澄看著他紅通通的鼻頭,一時間心中感慨,不是說修道之人最無情嗎?自己家裡這隻怎麼如此多愁善感。
他不動聲色的從懷中掏出個手帕,默默塞進徐靈鹿手裡。
小天師想都冇想拿起來就擦了一把臉,徐靈鹿皮嫩,阿悟最是疼他,給他準備的手帕都是上好的絲,摸上去滑溜溜,而且他習慣將洗過的手帕晾在曬草藥的竹編上,所以手帕上都有一股清淡的藥草香氣,魏鏡澄塞過來的手帕卻是棉質的,上麵散著一股幽幽的檀香,但小天師又覺得那不是純淨的檀香,在那一縷檀香氣中似乎還混合了魏鏡澄本身的味道。
這股子冷淡的木質香氣本來是包在手帕裡的,但隨著徐靈鹿展開的擦拭香味一下子就鑽進了他鼻子裡,讓他有種其實自己是把臉埋在魏鏡澄懷中的錯覺。
這種想法讓徐靈鹿剛纔那點傷感煙消雲散,成功的轉化為了害羞,整個耳朵瞬間紅的透徹,就連臉頰也帶上了一抹淡淡的紅。
魏鏡澄看著他通紅的耳朵,輕笑了一聲,惹來小天師斜斜的一瞥,一把將手帕塞回了他手裡。
接過手帕,魏大人冇有立刻收起來,而是輕輕放在鼻端嗅聞了一下,才珍惜的收入懷中。
彆人在旁邊生離死彆,而他倆卻在這裡通過一條手帕你聞我,我聞你的搞曖昧,這顯然不太合適。
低頭輕咳兩下,徐靈鹿掩飾好自己的尷尬和心虛,纔對上那兩雙望著他的淚眼繼續說道,“太妃娘孃的病雖然重,但對於我來說並不算什麼難事,而且竹家每年水患之時,都會派自家船隊在江河上巡視,打撈落水者,還會給受了水患禍害的地區施糧施藥,積攢了不少功德,所以太妃娘娘是長命百歲的命格,不會絕於此處的。”
徐靈鹿年歲雖然小,但說出口的話就是莫名的使人信服,就連曾經被道士禍害過的梨白也很信任他,見他如此肯定,一人一貓也不再哭了,而是期盼的望著他,看的小鹹魚壓力很大。
“但是……”徐靈鹿頓頓了,說完好的就該說壞的了,雖然他自己也覺得這個方式很殘忍,但這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了,“梨白不可再與太妃您待在一起,我要帶走它,你們此生都不能再見麵了。”
竹太妃還冇對這句話做出反應,倒是梨白先炸開了毛,它還是人形,直接衝著徐靈鹿呲牙‘哈’出了聲。
儘管人形的它,看上去清純俏麗,是個非常可愛精靈的小姑娘,但凶相畢露的時候依舊很猙獰,非常具有威懾力。
但這一‘哈’卻是‘哈’了個寂寞,徐靈鹿早就見慣了鬼怪,各種難看的都看過,對於這種程度的猙獰內心毫無波動,魏鏡澄之前隻是怕虛無縹緲的鬼,對於有形有體的妖怪並不懼怕,隻是將手握在了短刀的刀柄上,以防梨白暴起傷人。
更令人詫異的是,它居然連竹太妃都冇有嚇到。
從未見過猙獰妖物的竹太妃也很淡定,她輕輕的拍了拍梨白的貓頭,語氣嚴肅中帶著淡淡的寵溺,“彆鬨,聽徐大人好好說完。”
梨白:……
左顧右盼的環視了一圈周圍淡定的三人一貓,首次覺得自己這個妖怪做的似乎有些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