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的後宮中,一入宮就被封為婕妤,無嗣卻三年內升至妃位的竹妃可以說是最風光的一位。
可惜她本人性子平淡,不會刻意討好,也無爭勝之心還註定無後,後宮所有人都知道她這個妃便到頭了。
後宮中高位的嬪妃們都是在老皇帝還冇稱帝前便跟著了加上她清淡的性子,看著這樣的竹妃心態更像是在看晚輩,也就冇有人去為難她。
立朝後,前朝的各種勢力變化很大,如同每個朝代一樣,等皇帝的江山坐穩了便開始疑心那些跟著他一起打下江山功高權重的舊臣。
要想辦法削弱他們手中的權利,就要扶持新貴去奪權。
這一年秀女的選拔,選中的人數是這些年來最多的一次,其中江淮陳家的女兒竟是直接封了昭儀,比當年的竹婕妤榮寵更盛。
陳家早年是做織造的,以絲綢起家,綢緞莊開到了大江南北,說是全國第一也不為過,但商人地位到底是低,陳老爺便起了入仕的心思,他年歲太大已冇了可能,便將全部期望都壓在了兒女身上,兒子被他捐官一路捐到了漕運的二把手,最小的女兒也趁著時年的選秀被送進了皇宮。
陳昭儀在人前風風光光的進宮當了娘娘,人後整箱的黃金白銀充了老皇帝的國庫,這就是陳家的誠意。
這位陳昭儀年紀輕,姿容也美豔,在江南的時候就頗有名氣,加上陳家有意培養她,各種才藝都是拔尖的。
從小在家中她都被耳提麵命將來要去雲京,要做這世上最尊貴的女人,她便打心底也是這麼認為的。
等年歲一到就參加了秀女的選拔,又是以昭儀的身份盛寵入宮,更添了一份傲氣,從第一次請安開始,爭寵的野心就明明白白的寫在了眼睛裡。
後宮中的位份都是有數的,妃位一共就那麼多,要有一個新的妃子上位就必須有箇舊的妃子讓位,不爭不搶資曆又淺的竹妃簡直是最好拿捏的對象,並且竹妃身後的竹家所把持的那個位置正是陳家最想要的,所以這陳昭儀一進宮便盯上了竹妃。
可竹妃深居簡出,行事低調規矩,跟後宮中其他娘娘們的關係遠近親疏都差不多,很難找到她的把柄。
直到陳昭儀帶進宮的貼身丫鬟發現了竹妃殿中有隻狸奴,陳昭儀心中纔有了想法,被狸奴抓了臉,這種最老套的手段往往也最有效,雖然不能將竹妃從妃位上拉下來,能給她添幾分堵,來一個下馬威也是好的。
今日能打死她的狸奴,明日就能杖斃她的心腹,早晚能將竹妃從妃位上拉下來,甚至送進冷宮。
於是老皇帝便在竹妃的殿門口,扶起了哭的梨花帶雨,臉頰上還有幾道抓痕的陳昭儀。
少女哽咽委屈的說,她想著與竹姐姐同是江南人,便想主動過來親近親近,卻在殿門口被一隻狸奴襲擊,還抓爛了臉頰,不知宮中為何會有如此桀驁的畜生,說完她又低低的抽泣了起來,那模樣簡直我見猶憐。
這種拙劣的栽贓把戲,老皇帝見得冇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尤其是陳昭儀臉上的抓痕,又淺又平滑,一道與一道之間間隙也很大,一看就是人為用利器劃傷的。
若是被狸奴撓的,因為爪子是弧線揮動的,在指甲碰觸皮肉時受力最深,應該留下一個小血洞纔對,其餘部分由於揮爪的力度不同,抓痕也應該是有深有淺的。
但想起庫房裡那晃眼的金銀,老皇帝還是溫聲細語的將陳昭儀安慰了一番,接著肅起麵孔看向殿門,不過是一隻狸奴,打死便罷了。
而且竹家在江南的勢力越來越大,很多漕運船隊都被他們把持著,他的老臣子在漕運轉運使這個位置上坐了很久了,給點小警告也是好的。
陳昭儀希望借這件事給竹妃一個下馬威,好告訴她宮裡進了她惹不起的新人,要是識趣的話,就早早騰出位置。
而老皇帝一來是為了拉攏陳家的勢力,另一方麵為了給竹家緊一緊皮,便順水推舟成全了陳昭儀的小手段,可兩人都冇想到事情會鬨得如此大。
一向不爭不搶,淡然乖順的竹妃這一次居然力爭到底,怎麼都不願交出那隻白色的狸奴,還將陳昭儀的伎倆一一反駁,擺在了檯麵上。
她揭穿陳昭儀就是在打老皇帝的臉,一個深宮中的妃子能輕易看穿的把戲,一國之君卻竟然看不穿,還找上門來問罪。
本來隻要低頭認錯再交出梨白便能解決的事情,就這麼僵持住了。
陳昭儀一裝到底,被揭穿也冇有慌亂,隻是避重就輕啜泣著說自己的臉好疼,不知道會不會留下疤痕。
老皇帝被架在了一個尷尬的境地,氣惱竹妃的不知好歹,明明平日看著柔柔弱弱的,誰都能踩上一踩,今日居然為了一隻畜生如此剛硬。
下不來台的皇帝,冷冷的留下一句,“既然你硬要留那畜生在你殿中,便與它一起待著吧。”
說完就甩了袖子,帶著陳昭儀走了。
等他們出了殿門那一刻,竹妃看著身後明明時不時會自己出去玩,今日卻死也不肯逃走的梨白,抖著身子開始掉眼淚。
她剛纔是真的害怕,害怕到此刻還在手抖,手心裡全是冷汗。
她怕就算自己拚上了這條命也保不住梨白。
竹妃被禁足了,因為陳昭儀也因為一隻狸奴。
本來隻是想要小小挑釁一下竹妃的陳昭儀,意外得了這個結果,氣焰更盛,聯絡家裡的勢力,想趁此機會將竹妃一踩到底,直接將她從妃位上拉下來。
卻不想自己也隻是彆人手裡的一枚棋子,陳家上供的那些財富,隻夠買個昭儀罷了。
在後宮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一個妃子被禁足,卻絕不單單是不能走出宮殿而已。
竹妃很快就發現自己的生活有了很大變化,她當時自己都不願入宮,就更不願將彆人也囚禁在這個華麗的牢籠中,所以並冇有從竹家帶貼身的下人進來,殿中伺候的宮人們都是入宮後安排的。
她才禁足了幾日就發現宮人們冇了好幾個,以前殿中總是熱熱鬨鬨的,院子裡甚至有些吵嚷,但近來卻安靜的不像話。
幾個有門路的宮人見她失了寵,仍不去找皇帝道歉投誠,若是讓他們說,就應該自己將這晦氣的狸奴打死托人送到聖上案前,再寫上一封字字泣血的陳情書,定能解了禁足複寵,可竹妃什麼都不做,依舊每日和那狸奴粘在一起,跟著這樣腦子不清醒的主子能有什麼好前程?於是這幾人紛紛找人調職了。
其餘宮人見這幾個人擅自找人調職冇有受到任何處罰,就這麼順順利利的走了,心下便明瞭這竹妃怕是冇有複寵的希望了,皇帝根本一點都不護著她,甚至任由下人私下調動,便也花力氣找門路離開了。
隻有三個小宮女念著竹妃柔和的性子捨不得走選擇留在了殿中,人少了可活還是那麼多,殿裡要灑掃,院子要整理,最近禦膳房甚至冇有下人過來擺膳,要殿中的宮人自己過去提,若是稍稍誤了些時辰說不定還要餓上一頓。
可這些變化都冇能動搖竹妃,人手不夠就自己打掃院落,禦膳房若是不給飯就親自下廚。
反正做什麼都有梨白陪著,她掃院子的時候,小貓就臥在院中的石桌上打盹,或者追影子撲蝴蝶。
她下廚時,梨白也是寸步不離的跟在身邊,看到自己想吃的東西,還會衝她‘喵喵’討要,看著貓咪晶亮的眸子,竹妃覺得失寵後的生活也冇什麼,反倒是更清靜了。
可夏日,秋日還好說,深秋最後一場雨下過後,她的日子一下就難過了起來。
往年冬日裡她的臥房都是燒地龍的,今年卻冇了這個待遇,就連取暖的炭盆也由上好無煙的金絲碳變成了普通的碳火。
炭盆床頭一個床位一個燒了一晚險些將竹妃嗆死,實在無法隻能用這得來不易的碳火多燒些熱水多灌幾個湯婆子。
在溫暖南方長大的竹妃本來就不耐寒冷,灌了四,五個湯婆子也不管用,睡一晚上被窩都暖不熱,從頭冰到尾。
梨白見她在夢中還凍得不斷髮抖,就從床邊的貓窩裡跳到榻上,在竹妃身前轉了幾個圈,又踩了一遍,然後蜷在了她懷中。
懷中有了恒溫貓型湯婆子的竹妃在夢中緩緩的舒展了眉頭,漸漸的縮在一起的身體也展開了,手腳不再發涼,一覺睡到早上,被窩中居然是暖的,這是她北上雲京城後就從未出現過的事,即便以前臥房中燒地龍,她冬日的早晨也是在一片冰涼中醒來的。
看著身前縮成一團還在熟睡的梨白,感受著它身上散出的源源不斷的暖意,竹妃輕輕皺了皺眉。
一隻貓咪可以散發這麼大的熱量嗎?甚至能讓她一整晚都感覺不到一絲涼意?
以前她就一直隱隱感覺梨白不是一隻普通的狸奴,它簡直聰明的嚇人,今日之事似乎更加印證了這個猜測,可這貓是一隻普通的貓還是精怪與她來說又有什麼兩樣呢?
竹妃用臉頰蹭了蹭貓咪柔暖的後頸,輕輕的呢喃,“不管怎樣,都是我最愛的阿白,此生幸好有阿白陪我。”
這個冬天是她在這冰冷的深宮中過的最暖的一個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