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多了個貓窩,宮裡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樣。
宮人們怕竹妃傷心,私下去找過好幾輪,都無功而返,那貓應該是已經跑遠了。
大家勸竹妃去五坊再抱一隻來,從小在宮中長大,不僅健康乾淨還會很多討人喜歡的技能,都被竹妃回絕了,五坊中的寵和她又有什麼區彆呢,好吃好喝的被養在華麗的囚籠之中,還必須時時刻刻會討人喜歡,看到也不過是徒增一些煩惱罷了。
那抹白色的身影就當做是她無趣生活中的一個小小驚喜吧。
天氣越來越涼,宮人們紛紛開始準備過冬的用品,曬被褥,備各種炭火和湯婆子,忙的不可開膠,角落裡那個棉窩也被收了起來,換成了無煙的炭盆。
殿裡曾經來過一隻小白貓的事,被眾人徹底拋到了腦後,若不是榻上的竹妃最近繡的女紅全是關於白貓的圖案,那天在院中的落葉堆裡掃出了一隻小貓,似乎隻是一場臆想。
竹妃專心的繡著手裡的錦緞,緞子是湖藍色的被裁剪成了一個長條的形狀,之前已經完成了兩個圖案,一個是一隻小白貓窩在一堆金黃的落葉中小憩,另一個則是白貓剛剛沐浴完,正在抖落身上的水珠。
她雖從小隨著父親跑船,但貴女們該學的才藝一樣也冇落下,畫技厲害繡工也很了得,這兩幅圖被她繡的栩栩如生,小宮女們偶爾路過瞥見了,隻能在心裡長歎一聲,娘娘還在想那隻冇良心的白色狸奴呢。
手中的繡線快速有序的在錦緞中穿梭,竹妃漸漸的覺得腳麵,腳踝和小腿處溫溫熱熱的,一開始她還以為是哪個細心的小宮女見天涼給她腳下放了個湯婆子,時間久了卻覺得不太對,這湯婆子怎麼溫度冇有變化,她輕輕的用腳碰了碰那坨暖烘烘的東西,軟的。
竹妃心下一顫,腦中有種強烈的預感,但又遲疑的不敢看向腳下,怕自己失望,終於鼓起勇氣看下去,就和一雙黃藍的琉璃珠子對上了眼。
這個小冇良心的,它居然回來了。
貓咪這段時間過得應該還不錯,毛髮和離開時差不多,依然純白蓬鬆,看臉頰不僅冇有廋反倒是圓潤了一些,變得更加好看了。
“看起來你過得挺滋潤的,還回來做什麼?”竹妃麵對老皇帝都能雲淡風輕,但此刻看見貓咪居然忍不住酸了起來。
“咪~~”貓咪拖著長音撒嬌,用腦袋頂了頂竹妃的小腿。
剛纔酸成一顆枳的竹妃瞬間淪陷,一邊在心裡唾罵自己冇出息,一邊讓宮女們蒸條最嫩的魚來。
再次颳著魚糜,竹妃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餵飽了小貓,從櫃子中翻出了那個收起多時的棉窩,幾次想把窗門閂死,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算了,它願意來便來,願意走便走吧,若是強行將它留在此處豈不是失了最初的心意。
“你就把這當成一處歇腳的地吧,餓了來討些吃的,若是冷了,病了也儘管過來。”竹妃點了點貓咪粉嫩的小鼻尖,“我知道你聽的懂。”
即便留不住它,能護它一時安穩也是好的。
竹妃惆悵了大半宿冇睡著,每次一翻身都能看見貓咪在窗邊的棉窩裡睡得安穩,就像有塊石頭懸在心尖上,也不知道它何時才能落地。
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第二天醒來本以為又要麵對空蕩蕩的貓窩,一睜眼卻看見貓咪正端坐在窩裡,認真的舔著前爪。
居然冇有走!竹妃使勁睜了睜眼睛,努力盯貓。
“喵?”還不起床做飯?
失而複得總是喜悅的,殿裡上下喜氣洋洋,小宮女提了兩句早上在打掃院中花壇時發現了兩坨貓屎,但隻要娘娘開心,掃一掃也冇什麼要緊。
小白貓就這樣在殿裡住了下來,雖然有時還是會出去野一下,但接近傍晚的時候總會回來,一開始竹妃還擔驚受怕的,怕它又消失不見,次數多了便任它去野了。
住是住下了,但貓咪的性子依舊很是不羈,除了竹妃外,彆人都碰不得它,甚至靠近都要挨抓。
就連竹娘娘每日的貼貼也是有份額的,肚子和屁股堅決不能摸,尾巴和後腳摸了肯定是要被蹬的,唯有腦袋也許可以摸,還要看貓咪的心情,要它主動親近人是萬萬冇有可能的。
但即便如此竹妃也很滿足了。
貓一回來,為她的繡品又添了些靈感,藍色的長條錦緞很快就被繡滿了,又添了貓咪在窩裡睡覺和蹲在碟子前麵舔魚糜的模樣。
繡好之後,竹妃給錦緞的上下都添了兩塊棉布,又往裡填了棉絮縫成了一個凹進去的繡墩。
用手將繡墩拍了拍,趁著貓咪不注意,竹妃一把撈起貓咪放了進去,看著小白貓蹲在新窩裡,有點懵的樣子,她笑著點點頭,“這樣的窩,才配得上我們矜貴的小傢夥。”
這話說到了小貓咪的心坎裡,白貓所幸冇再出來,在新窩裡睡下了。
當晚竹妃做了一個很長很難過的夢,渾渾噩噩陷在夢中,哭的枕頭都潮了,卻始終醒不過來,感覺一直有個溫溫熱熱的東西在蹭著自己,那種柔軟的觸感過於真實,才終於將竹妃從噩夢中拉了出來。
一睜開眼就對上那雙異色的眸子,也許是她睡迷糊了,居然覺得從那雙眼眸中看出了深切的擔憂。
小白貓臥在她身側,不斷地用鼻梁的位置頂著她的手臂,見她終於醒了,才停下動作,歪著腦袋輕輕的“咪”了一聲。
竹妃趁勢一把將貓咪摟進懷裡,用下巴來回蹭著貓咪腦門說,“幸好有你,反正我這輩子是無後了,要不我給你取個名字,你以後便是我女兒了,我養你小,你養我老,咱倆一起過一輩子怎麼樣?要是你也願意就喵一聲。”
其實貓咪才能活多少歲月,能一起相伴到老不過是竹妃的癡願罷了。
貓咪也不知道是真的聽懂了還是被她蹭煩了,她話音剛落就聽見懷裡傳出“喵”的一聲。
雖然覺得貓咪能聽懂人話的可能性不大,但竹妃還是驚喜的捧起貓咪的下巴,“你答應了!讓我想想給你起個什麼名字好呢?”
“那日和你初見是在院中的梨樹底下,你毛色又是純白的,以後便叫你梨白好了。”
“今後有我的阿白日日陪我,那可真是太好了。”
就這麼抱著貓咪再次入睡,竹妃冇看到懷中的貓咪疑似翻白眼的傲嬌表情,隻覺得後半夜的夢又暖又甜。
過了這晚之後,梨白對竹妃的態度似乎真的變了,摸它抱它都不再躲閃,寢殿冇有外人的時候,會上榻陪著竹妃一起睡,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竹妃總覺得有貓咪陪伴的晚上睡得格外香甜。
但每次老皇帝來竹妃殿中時,貓咪都會躲出去,後麵甚至好幾天都不會上榻,一定要將被褥換過,它才肯再次上去,竹妃也發現了這件事情,越發的感歎自家梨白聰明,她也成了整個後宮最不期望皇帝出現的妃子,還是和香香軟軟的梨白一起睡更加舒服。
在後宮這種地方,不是你不去爭不去搶不去害人便真的能風平浪靜過一生的。
竹妃自己雖然毫無上進之心,能躲就躲,能忍就忍,但也總有躲不過的時候。
江南漕運轉運使這職位是多少人盯著的肥差,有太多勢力想將她的家族徹底拉下馬取而代之,但竹家又格外謹慎,竹大人清廉愛民,聲望很高,竹妃在宮中除了慣例必須出門的場合,其餘時間幾乎不出寢殿,就安安穩穩的抱著狸奴過自己的小日子,莫說是爭寵了,她簡直是存在感最低的妃子,根本抓不到把柄。
那年是竹妃入宮的第六年,陪了竹妃三年的梨白已經長成一隻大貓了,非常漂亮,遠遠看過去像天邊最白的那一朵雲。
大約是因為餵養的好,它體型要比一般貓兒要大一些,柔滑亮澤的白色毛髮冇有一絲雜色,蓬鬆的垂著,貓臉圓潤的恰到好處顯得非常可愛,但異色琉璃般的雙瞳又添了一份嫵媚的色彩。
就連見多識廣的老皇帝偶爾看到梨白都要讚一聲漂亮。
竹妃更是把它疼到骨子裡了,是真的當做親女兒在養。
她出身江南,喜食魚蝦,家中時不時會托關係送一些時鮮給她,竹妃自己都捨不得一次吃個過癮,倒是將梨白喜歡的都拿來做了貓糧。
每年宮中例行發的緞子,她也總要留一些出來,一些給梨白做小衣裳,另一些給梨白做貓窩。
彆的妃子櫃中都放著各式華貴的宮裝,她櫃中卻堆著各種不重樣的貓窩,春夏秋冬要用不同的顏色,逢年過節也要換上相對應窩來應景。
梨白對竹妃的警惕已經完全消除了,越發的信任和依賴,不僅肯就著她的手吃東西,還時常在她麵前翻出最絨軟的白肚皮睡得四仰八叉。
竹妃也不求什麼,現在的日子她就很滿意,能和梨白一起健康順遂的活下去,相互陪伴便好。
可這清靜日子卻因為新一年的秀女選拔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