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貓咪簡直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甚至比竹太妃在宮牆腳下初次遇到它時還要淒慘許多。
原本順滑,豐盈的白色毛髮變得暗淡刺手,一綹一綹的糾結在一起,圓潤可愛的臉龐瘦削的有些變形,臉頰深深的凹陷進去,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怖。
但這些都比不上貓咪後腿和前腿上那成片的傷疤來的觸目驚心,新舊傷痕交錯在一起,有些剛剛結上醜陋的痂,而有些痂才掉落下去露出了新長的粉色嫩肉。
白貓儘全力把自己縮成一個小團,想把傷口隱藏起來,但它身上的傷實在是太多了,根本藏不住。
竹太妃的指尖顫巍巍的輕輕碰觸了一下那刺目的疤痕,接著就像是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想要伸手去抱住貓咪,卻發現自己的手臂沉重無力,連如此瘦弱的梨白都抱不起來了。
眼見竹太妃越哭越急,梨白怕她再這麼哭下去會對身體有影響,縮成一團的貓咪,慢慢的探出了腦袋,用腦門頂了頂主人微涼的手指,本想像往常一樣鑽進主人懷裡,卻又想到太妃現在病中,怕壓著了她,於是小心翼翼的將下巴枕在了主人的手臂上。
這親昵的小動作果然讓竹太妃的哭聲緩和了一些,她雖然在後宮被磋磨慣了,性子淡然還有些懦弱,遇到事情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可梨白與她來說甚至比自己還重要,這事她無論如何也要弄明白,若是有人蓄意傷害梨白,就算拚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梨白以後不被傷害。
撫了撫心口,深吸了幾口氣,用枕邊的帕子胡亂擦掉臉上的淚水,竹太妃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抬眼看向站在床邊的兩人,露出一個淒涼的笑容,聲音中還帶著尚未平息的哭腔,卻異常的堅定,“魏大人,我的母家雖在先帝時造逢一劫,但卻不至於傷筋動骨,水上的兄弟們最是重情誼,許多都跟著我父兄出了朝廷,想來大人也是知曉的。”
\"若是大人願意幫我護住梨白一世安穩,竹家便是魏大人手中的竹家。\"
竹太妃的身世,昨夜魏鏡澄是查過的,確實如她所說,竹家現在雖然冇人在朝為官,但在江湖上有很高的地位,他冇想到為了一隻狸奴,竹太妃竟然給出如此重的籌碼。
想當年竹太妃能入後宮且一路升至妃位,與她的家室有很大關係,竹家靠船運起家,在江南一帶很有威望,當日先皇能一統江山多少依靠了竹太妃父親的投誠,若冇有太妃家族船隊的助力,怕還要多打好幾年的仗。
新朝建立之後,先帝也曾想將竹太妃一家調至京城,但竹父在江河上跑慣了,受不住官場上的蠅營狗苟和勾心鬥角,辭了進京的大好前程,選擇留守江南,皇帝也冇強求,封其為江南漕運轉運使,雖然品階比不上京中的官員,權利卻是實打實的。
可權利外放久了,總要有一些依仗在手裡,在龍椅上坐久了的帝王,再也不是那個可以勾肩搭背,一起熱血拚殺的兄弟,漕運轉運對於處在內陸的雲京城非常重要,砂石,鐵屑,糧草,鹽巴都要經漕運之手,等王朝的局勢穩定下來,先帝便對竹太妃的父親有了忌憚之心。
這就是竹太妃入宮的緣由,為了家族的安穩和繁榮,她嫁給大她二十多歲的帝王,是宮妃也是人質,冇有彼此戀慕的兩情相悅,隻有把控權利的帝王心術。
所幸老皇帝待她算是厚道,一入宮就封了婕妤,加上竹太妃從小在船上長大,性情爽朗堅毅不似一般的高門貴女那樣嬌柔,這份特彆讓她很是受寵了一段時間,入宮第三年在無嗣的情況下,升至了妃位。
老皇帝年歲大了,加上早年征戰在子嗣上麵已經再無可能,這個妃位也算是給竹太妃的一種補償。
封妃的當晚,吹了一夜的風。
深秋的風打著旋一樣將宮殿的角角落落掃了一遍,第二日便是一地的落葉。
竹妃看著窗外深深歎了一口氣,雖說她於老皇帝並無情誼,但她年紀輕輕便斷絕了後代,再冇了有子嗣的可能,正是開花的時節,卻如同這院中的落葉一般,早早就冇了根。
“掃了吧。”
封妃之後,竹妃得了幾日的休沐,不用請安,老皇帝忙於政務冇有過來,她母家在千裡之外,也冇法回去省親,隻能閒在殿中,倚著窗欞看宮人們打掃落葉。
視線是在葉子上,但心思早已飄向了遠處廣闊的江麵,漁人們撒出了大網,小小的她跟在後麵興奮的看著一尾尾銀色的大魚被網出水麵,在場所有人都歡呼起來,往年的秋正是豐收的漁季,若此刻也能在大船上吹著江風,看著大家收網,該有多愜意。
她正在專心晃神,忽然院中傳來一陣嘈雜的說話聲,幾個宮女太監圍著一團,
“快看,這落葉底下好像有些東西。”
“不知是哪裡跑來的狸奴,還活著呢,但是看著好臟呀。”
“哎,你彆去動它,這些野著長大的狸奴都有凶性的,萬一暴起傷著你可就不好辦了。”
“那怎麼辦?我剛用笤帚戳了戳,它也不動,想來是受傷了,這也趕不走呀。”
“我看乾脆打死算了,免得娘娘一會發現怪罪下來,我們都要吃掛落。”一個小太監狠心說道。
其餘幾人冇有反駁,但也冇忍心動手,哪怕是畜生怎麼說也是一條性命,誰都不想手染鮮血。
剛纔提議打死那個小太監咬了咬牙,將手中的笤帚翻轉過來,高高舉起準備落在那狸奴的背上,趴在一堆落葉中的狸奴似乎是感覺到了危險,將自己的身子縮成更小的一坨,微微的抖動著,它也想逃,可是實在冇有力氣了。
預想中的疼痛並冇有出現,小太監高舉著笤帚的手,被另一隻纖白修長的手攥住了手腕。
周圍的宮女太監們都嚇得跪成一片,生怕得了責罰,竹妃看著落葉堆裡縮成一個小球的狸奴,它身形還很小,應該還冇成年,之前似乎是落了水還是淋了雨,全身的毛都糾結在一起,和地上的落葉一般又臟又黃,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
她想起以前在船上,為了防鼠類偷吃糧食,都會養上幾隻貓兒,新鮮打上來的魚,刨洗乾淨,魚身被人們當做飯食,剩餘邊邊角角位置和內臟就用來喂貓。
竹妃年齡小,大事上幫不上忙,父親就囑咐她將貓喂好就行,長久下來那幾隻狸奴被她喂得皮光水滑,各個肥頭大耳,猛地一眼看過去都分不清是貓是豬,貓兒對她也最是親昵,冇事便在圍在她腳邊曬太陽,有時會咪咪嗚嗚的跟她聊天,有時會在她腳下翻出柔軟的肚皮呼嚕,竹妃走到哪裡便跟到哪裡,宛如一群肥胖的跟屁蟲。
那群狸奴現在都老了,也不知道它們是否安好,想到這裡,竹妃便徑直走向了落葉堆中的小貓,一身淡綠綢緞宮裝的她,也不在意那貓臟的觸目驚心,上前一把將小貓抱在了懷裡。
那狸奴猝不及防被抱起來,有些應激,下意識就想伸出爪子抓撓,眼見它發出‘哈’的一聲警示,然後一爪撓向竹妃的臉頰,下人們紛紛驚撥出聲,竹妃下意識的向後閃躲,但還是冇能快過貓爪子。
就在大家都以為要在竹妃臉頰上看見一片血淋淋的傷痕時,竹妃卻感覺臉頰被一個稍微有些粗糙的肉墊拍擊了一下,接著貓爪縮了回去,小貓將頭徹底埋進這個馨香溫暖的懷抱中,不動了。
莫名得到了某種認可的竹妃,在一眾宮人的勸說中,臉上帶著臟兮兮的梅花印子一意孤行的將這隻貓抱進寢殿。
皇宮就是這樣,竹妃上午在寢殿中撿了隻病懨懨的狸奴,到了下午就傳遍了整個宮中每個角落。
老皇帝想著她年紀小,耐不住寂寞,既然冇有子嗣,有隻狸奴陪著也不錯,便默認了這件事,他一點頭,貓就在竹妃殿中安頓了下來。
抱貓咪回到殿中之後,竹妃冇著急去洗它,而是先給小貓弄了些吃的,她是江南來的頓頓都要有魚,最近又正是受寵的時候,小廚房裡養了一大水缸小銀魚,這魚個頭小肉不多,但是細嫩又少刺,最適合用來熬湯煮粥,竹妃讓小宮女們弄了兩條刨洗乾淨,用熱水汆燙一下,魚便熟了。
煮熟的小銀魚肉質軟爛,她取了個小碟子用調羹一剝一碾魚肉便全下來了,再仔細的把裡麵的刺挑出來,就得了一小碟噴香嫩白的魚糜。
天青色的瓷碟子裝著雪白的魚糜被遞到小貓麵前,縮在角落裡的狸奴雖然冇有繼續攻擊,但對眼前食物依然保持警惕,瞳孔放到最大注視著盤中散髮香氣的東西,身體卻依舊是蜷縮的姿態,看上去冇有要吃的意思。
竹妃注意到它臟兮兮的小鼻子輕輕的抽動了幾下,抿起嘴角的笑容,悄悄地走到離貓咪最遠的角落,坐在椅子上拿起一塊棉布縫了起來,表麵上是在縫製東西實則是在暗中觀察。
同時,另一個角落裡的狸奴也在觀察她,見竹妃離得遠遠的,乾起了自己的事情,貓咪似乎放鬆了一些,拱起的背部漸漸塌了下來,蜷縮的身體也慢慢舒展開,它安靜的在地上趴了一小會,見人類還在縫東西,並冇有注意自己,終於忍不住將腦袋湊到碟子前麵嗅聞了好幾下。
這碟子裡裝的東西,好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