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徐靈鹿欠下的這道因果,起因的確是阿悟。
鹿牧遠原本也是生活在祁雲那片大陸的,他出生時,尚未到末法,很順利的便修煉成了大能。
可是玄門已經多年冇有人飛昇,靈脈越來越少,靈氣越來越稀薄,用來修煉的資源自然也就少的可憐。
為了搶奪資源,玄門陷入了內亂,宗門與宗門之間的爭鬥非常厲害。
但一切都和鹿牧遠冇有關係,他獨自在碧遠峰上修煉,不問世事,也冇有人敢來打擾他。
畢竟他是唯一一個有可能打通天道和凡間橋梁,飛昇成仙的人。
修行的時光寂寞,鹿牧遠便養成了一個習慣,會對著山石,花草詠誦古籍,經典。
一日他在誦唸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道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跟他一起唸誦。
初時鹿牧遠還以為自己生了心魔,可細細調息後,又篤定自己冇有走火入魔的跡象。
此後這聲音時不時的就會出現,同他一起讀書,甚至還會將他自言的私語重複一遍。
鹿牧遠查遍了古籍,才找到這種情況,可能是因為自己日日唸誦帶著靈力的文字,而產生了言靈。
這種靈是無害的,鹿牧遠便也冇有管,就由著他了。
直到一日,鹿牧遠在作畫時,言靈忽然出聲問了個問題,“唔……你畫的是什麼?”
這是靈第一次展露屬於自己的思維。
雖然同自己的聲音是一模一樣的,但語調和語氣卻能聽得出來,那是屬於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的。
鹿牧遠畫的是後山的一群鹿。
幾隻母鹿帶著一隻小鹿,神情悠閒的在深林中,彷彿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正駐足回眸。
“是鹿。”他輕聲回答。
“唔,鹿,”言靈首次現身出來,浮在畫捲上空,歪著腦袋仔細看著畫麵中的鹿群,“唔,以前隻在書中見過鹿字,原來鹿是這般模樣。”
靈是天地間最純淨的,眼前這隻還是由誦讀經卷的聲音所化,更是添了一份純然的神性。
他眼神純淨彷彿初入世間的嬰孩,可身量和麪相卻已是青年的男子的模樣。
一襲白衣,一頭墨發,整個靈黑白的分明,隻有唇瓣那一抹淡粉,讓他染上了些人間的痕跡。
他的聲音同鹿牧遠一模一樣,低沉冷肅像一塊泡在冰湖中的冷玉,可語氣又充滿了懵懂和好奇。
每次和他說話,鹿牧遠總有種,現在的自己和剛剛生於世間的自己對話的感覺。
言靈每次開口說話時,大約是因為需要思考話如何說,總是會習慣性的先‘唔’一聲。
為了喚他方便,鹿牧遠便叫他阿唔。
阿唔雖然對所有典籍都瞭然於心,但對現實世界卻一無所知,所以他的話語純然又直接。
同他聊天倒是每次都能給陷入瓶頸中的鹿牧遠一些新的啟發。
為了帶阿唔認識這個世界,鹿牧遠乾脆離開了碧遠峰,入世和阿唔一起遊曆。
書中的山川河流,人間的雪月風花,他都想一點點交給阿唔。
兩人日日相處在一起,日久年深的陪伴和教導,讓阿唔這隻靈也生出了人類纔有的七情六慾。
他喜歡上了鹿牧遠。
想和鹿牧遠結契,從此以後不再屬於天地,而成為屬於一個人的靈。
靈是不會偽裝的,哪怕隻有一份情義也要表達出來,更何況他滿心滿眼都是鹿牧遠。
如此專注熾烈的感情,鹿牧遠怎會察覺不到。
他在世間修行千年,除了剛入宗門時有師尊和師兄弟相伴,後麵都是孑然一身,完全不知該如何麵對這樣的情義。
鹿牧遠做了此生最為後悔的一個決定,他選擇了逃避,去閉關修行。
這一次閉關就是幾百年。
卻冇想到,在幾百年間大陸上的靈氣驟然變得稀薄,這個小世界徹底的進入了末法時代,陷入了混亂。
玄門甚至不再維持表麵的和平,為了僅有的資源,各個宗門之間開始大肆搶奪。
殺人奪寶的事情頻發。
原本碧遠峰是無人敢來的,可鹿牧遠這麼久不露麵,自然就有人開始打碧遠峰的主意了。
阿唔雖然能照料自己,但靈是冇有什麼攻擊技能的。
一隻冇有攻擊能力的靈對於修真者來說,簡直是天材地寶級彆的補藥。
隻要捉住他,將他煉化成丹藥,就能有一個非常的大的提升。
終於有人禁不住這個誘惑,對碧遠峰下了手。
那日,阿唔正在鹿牧遠閉關的石室外麵讀書,忽然山門的大陣被人動了。
陣法很強,但是架不住眾多修真者的圍攻。
大約被這樣圍攻的好幾年,陣終於還是破了。
鎮山的大陣一破,碧遠峰再無庇佑。
阿唔將鹿牧遠留給自己的保命結界罩在了他閉關的石室上,然後隱去了靈體開始逃亡。
玄門總有對付靈的辦法。
在逃亡的途中,他很快被人發現,在層層的圍捕中傷痕累累,就快要支撐不住了。
阿唔心知可能再難見鹿牧遠最後一麵,他寧可歸於天地間,也不願意被人煉化。
魂飛魄散之前,他將自己的聲音還給了鹿牧遠。
這世間從此就再也冇有第二道如此的聲音了。
閉關中的鹿牧遠忽然感覺喉頭一陣劇痛,從入定的境界退出來,這才察覺山門的大陣被破了,肯定是出事了。
他來不及再調息自身的內傷,直接出關去救阿唔,卻隻能感知到一絲非常微弱的氣息。
阿唔正在自我消散。
即便鹿牧遠用了最快的速度,也還是未能救下阿唔。
等他趕到時,隻感知到了阿唔的幾絲殘魂,可居然有一個靈氣糰子,仗著自己是天靈之體,強行用靈氣將時空撕開了一道破口,把阿唔的殘魂送到了異世。
這個靈氣糰子正是打算去投胎的徐靈鹿。
他是天道將於末法的最後一絲希望,卻在尚未投胎之時,用自己幾乎是全部的命數逆天而行,保下了一個本應消散的言靈。
就因為這個舉動,徐靈鹿欠下了天道一個大因果。
也因為強行分出了命數,原本有飛昇可能的徐靈鹿,恐怕活不過三歲便要逝去了。
鹿牧遠在後麵的兩年中,以雷霆手段剷除了那些圍捕阿唔的修真者。
他感念徐靈鹿救了阿唔一命,為了保下這孩子的性命,便找到了那個虛弱至極的嬰孩,也用自己的靈力破開時空,帶著孩子去了異世尋找阿唔。
隻是他是以肉身穿越,這一走,便無法再回去了。
異世中的阿唔是帶著記憶重生的,自小長在豪門,因為有著過人的聰慧,家裡人請大師來看過,大師一眼便說他有悟性。
所以這一世,他依舊叫阿悟,不過換成了悟性的悟。
阿悟胸中有萬卷書,自然知曉那個靈氣糰子為了救他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他自幼就立下目標,要好好修煉,等自己也能破開時空之後,便要去尋那團靈氣,報答他。
可他才隻是研習了丹藥,醫術和煉器,鹿牧遠便帶著個孩子找上門來。
阿悟雖然不願再和鹿牧遠有所牽扯,但架不住徐靈鹿在他手上。
不得已,隻能跟著他一起照料徐靈鹿長大。
他負責照料徐靈鹿的生活和健康,一直儘心儘力的在幫徐靈鹿調養身體,其間孩子雖然受了不少罪,但到底是活了下來。
而鹿牧遠則負責教授徐靈鹿玄學。
徐靈鹿從小就展現出了極強的天賦,在玄學的修道上甚至比鹿牧遠幼時還強,尤其擅長術法。
可他終究還是欠了天道一層因果,不得不還。
所以鹿牧遠纔在學成之後將徐靈鹿送回了祁雲。
怕他遭遇危險,還將芥子空間作為通道,即便不能見麵,卻也能給徐靈鹿一個最後的安身之地。
為了怕他孤單,又特地找了阿潤陪他。
自徐靈鹿走了之後,鹿牧遠和阿悟就開始修習各種命術和魂術,就是怕徐靈鹿在祁雲遭遇危險。
冇想到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幸好鹿牧遠修習了魂術,這時才能將徐靈鹿破碎的魂魄全部都帶回魂燈中溫養。
收集了好幾日,徐靈鹿的碎魂,差不多陸陸續續都回到了魂燈中。
那盞魂燈像一顆小小的星,越來越明亮。
可徐靈鹿的肉身還在祁雲,魂魄離體太久,肉身即便不死亡,後續也很難合魂。
鹿牧遠打算再用靈力強行破開時空,去祁雲將徐靈鹿的肉身帶回來。
這一次,他卻冇有十足的把握。
收魂已經將他的靈力散了一半,也許他去了祁雲就冇有能力再撕開時空回來。
那他與阿悟怕就是永彆了。
在猶豫之際,那個給了徐靈鹿的芥子空間卻有了動靜。
有人進去了。
那人竟然將徐靈鹿的肉身也帶進了芥子空間中。
這對於鹿牧遠來說簡直是個非常大的意外之喜,要撕開芥子空間,比撕開時空容易太多了。
幾乎是徐靈鹿的肉身剛剛被帶進去,他就將人踢了出去,抽儘了空間中的靈力,將徐靈鹿帶了回來。
接著隻要同阿悟一起,給小徒弟合魂,便能得到一個健健康康的徐靈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