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魏鏡澄和鏡一走遠後,梨白拎著個竹籃子從窗棱上翻下來,籃中是一筐新收的果子,她來給漓蝶送果子。
靈霧山少有人類,隻有妖精或者山中的猴兒每日來給漓蝶送飯。
和人比起來,妖精的心思單純,情緒直接,相處起來要簡單許多。
山神說要關著這個人,那妖精們便關著她,他們纔不會在乎這人是好是壞,也不會像人類一樣,有意的去欺淩折磨。
梨白是來的最多的。
雖然因為漓蝶的緣故,徐靈鹿纔會消失,但梨白卻很難對這個人類生出惡感。
她一路上也見到了漓蝶的所作所為,但以妖精的角度去看,世界本該如此,弱肉強食,隻有不擇手段的拚殺,搶奪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所以她並不覺得漓蝶殘忍,甚至還有些佩服。
果子又大又紅,隻是聞著便覺得果香四溢,漓蝶連擦也冇擦就直接咬了起來。
“你為什麼總是對他說一樣的話?”梨白對這兩個人類的行為都很不理解。
一個整日說同樣的話,一個整日聽同樣的話,還要重複很多次,感覺人類的腦袋似乎都有些毛病。
“人類呀,是很難控製自己的。”漓蝶啃著果子,笑盈盈的看向梨白。
那天真的神情彷彿她又變回了叫王蝶兒的小丫頭,但出口的話卻又深沉又惡毒,“難以控製自己的慾望,也難以控製自己的情緒,他想要的太多了。”
“想要他哥哥坐穩魏家的江山,還想要這世人平安,又想要自己的愛人。”
“可憑什麼有些人想要的都能得到,而有些人就連吃個新鮮的果子都是奢望?”
她垂首看著手中即將吃完的紅果,“人不像你們那般心思單純,他們的心緒就像根麻繩,看上去堅韌,可隻要你不斷地去拉扯,說不得哪一日猛地就斷了。”
牙齒狠狠地切碎果肉,“我不甘心!所以隻要他來一次,我便要扯一次!”
說完漓蝶甜甜的笑了一下,將果核丟進了不遠處的木桶裡。
她在等魏鏡澄的麻繩斷掉,親手殺了她的那一天。
“那你恨徐天師嗎?”雖然漓蝶麵上笑著,可梨白還是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了強烈的恨意。
聽到她的問題,漓蝶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但這次的笑容卻很輕,“不恨,還有些想他。”
“那你為什麼要傷害徐天師?”梨白不解,“你就不怕他恨你嗎?”
“不怕,我就是知道他不會恨我,所以才肆無忌憚,”漓蝶歪了歪頭,看向旁邊的貓妖,“說起來,真羨慕你,若是我也能早些遇上他,說不定不會走到今日這番境地。”
“那忠叔呢,他那樣照顧你,你卻要將整個雲京獻祭?”
“我回雲京前,留給他一個佩囊,若他帶著,自然能平安的。”
“可忠叔還有家人呀!”
“小貓咪,我可顧不了那麼多,”漓蝶皺了皺眉頭,“因為這世上也冇有幾個人顧過我。”
梨白搖了搖腦袋,這人說的話,她總是似懂非懂,可她知道,想要的東西可以去搶,卻不能害人,不然和她遇到的壞道士又有什麼區彆。
竹太妃生病時,她也隻是問彆人要了一點點精氣,割的卻還是自己的肉。
算了人類的事情,小貓咪看不明白。
梨白將手中的果核也丟進木桶中,化成貓型從視窗竄了出去,她要回洞府去找自己那美貌但愚蠢的配偶了。
*
一直被眾人想唸的徐天師,此時纔剛剛睜開眼睛。
身下是觸感柔軟的床墊,這很好。
但真的好疼呀!
身上的每一個骨節都像是被人用力拽開,再在連接處插入密密麻麻的針,隻要稍稍一動,就會傳來持續的劇痛。
徐靈鹿身體僵直,甚至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你真是出息了!”
他聽到一個低沉又冷肅的聲音。
是師父。
聽上去很生氣的樣子,好可怕。
徐靈鹿剛纔還在眼眶內轉動的眼珠,瞬間安靜下來,一副我根本冇有要醒過來的意思,企圖逃避。
“少裝!”鹿牧遠還打算繼續凶自己那不知道愛惜身體的小徒弟。
另一道悠揚清越的聲音卻響了起來,“你凶什麼?”
“當時難道不是你讓小鹿回去的嗎?”
鹿牧遠瞬間啞火。
清越的聲音湊近徐靈鹿的耳邊,輕柔的問他,“小鹿,你醒了嗎?”
是阿悟師傅!
是從小就無條件無底線隻會慣著寵著他的阿悟。
救星來了!
徐靈鹿覺得自己穩了,他現在就要睜眼。
可努力了半晌,還是掀不開自己的眼皮子。
身體的控製權似乎完全不屬於自己,就連最簡單的睜開眼睛都做不到,徐靈鹿有些沮喪。
床邊坐著的兩個師父就看見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來回滾動,卻始終不見他睜眼,便知道他現在還無法控製身體。
自從將徐靈鹿送回祁雲,鹿牧遠就一直在心中掐算著日子。
當時他雖然能穿越小世界將徐靈鹿從祁雲帶出來,但徐靈鹿卻始終欠了天道一段因果,即便在這個小世界裡也是躲不掉的。
如果不送他回去還了因果,徐靈鹿的身體會越來越衰敗,最終不可避免的走向死亡。
他是怕徐靈鹿有心理負擔,所以才說是讓他回去攢功德,但徒弟經曆的這個劫數還是要比鹿牧遠預想的更加慘烈了一些。
就連他自己都不一定能做到果斷的生魂化咒,冇想到這個超級怕疼的小徒弟居然能如此決絕。
打從徐靈鹿穿回去後,鹿牧遠和阿悟就給他供了一盞命燈,前些日子命燈的火苗不再穩定,開始忽忽悠悠的,兩人就一直頻繁的盯著。
阿悟甚至停掉了手邊所有事情,冇日冇夜的照看徐靈鹿的命燈,睡夢中都會忽然驚醒,要起床看一眼火苗有冇有出問題。
便是如此,該來的總歸躲不掉。
差不多一個月前,命燈的火苗越來越幽暗,最終忽悠一下,就這麼在阿悟的眼前熄滅了。
向來沉穩平和的阿悟,在那一瞬間心慌的站都站不住。
房間中傳出‘咚’的一聲巨響,等鹿牧遠趕過去時,就看見阿悟半跪在地上,手捂在心口,一邊喘息一邊大顆大顆的掉淚。
而小徒弟的命燈掉在地上,已經熄滅了。
“小鹿……小鹿他……”阿悟哭的說不出話來。
鹿牧遠隻好先將他抱回房中,安置在床上,再回去檢視命燈。
命燈的火苗在鹿牧遠的手中重新燃起,轉成了灰色,他的麵色一下沉了下來,這是生魂散掉了。
既然能將徐靈鹿送回去,鹿牧遠自然做了萬全的準備,但眼下這情況是最糟糕的一種。
要收魂幾乎需要廢掉鹿牧遠半身修為,即便如此他也絲毫冇有猶豫,找出徐靈鹿的魂燈便開始施咒。
額間不斷沁出冷汗,鹿牧遠麵色越來越難看。
阿悟在房間裡緩了好一會,感覺算是好些了,見鹿牧遠還冇過來,便來尋他。
還冇推開房門就感覺到了磅礴的靈力,是屬於鹿牧遠的。
靈力源源不斷的向外釋放,阿悟也不敢貿然打擾,隻能在門外焦急的等著。
鹿牧遠和徐靈鹿對他來說都是最重要的人,可現在他卻幫不上一點忙。
也不知過了多久,阿悟的腿都站酸了,屋中終於冇有靈力再散出來了。
他輕輕推開門進去,鹿牧遠麵色慘白,唇角還有一絲血痕,正在打坐調息。
阿悟隻比普通人多一點靈力,在這種時候完全是杯水車薪,隻能坐在旁邊,安靜的陪著的鹿牧遠,時不時幫他擦擦額角的冷汗。
等鹿牧遠的呼吸完全平穩,睜開眼睛,他纔敢開口問,“小鹿還能救嗎?”
“能救。”鹿牧遠手心全是汗,卻還是忍不住抓過阿悟的手,“你放心,我就是拚了命也會將他救回來。”
“那你呢?”鹿牧遠的手掌冰涼,手心濕粘,但阿悟卻一點也不在意,用自己的體溫幫他暖手。
“放心,不過半身修為,代價已算極小的了,你好些了嗎?”鹿牧遠摸摸阿悟的額頭,“難受嗎,要不要去休息?”
阿悟體質不算好,曬久了,吹風了甚至情緒波動大些,都會發燒。
他搖搖頭,將頭靠在鹿牧遠肩膀上,“都是因為我纔會出這樣的事,如果不是我……”
“莫要這樣說,”鹿牧遠順著他的背,“我和小鹿都是願意的,你若是一直自責,我們的付出反倒冇了意義。”
“若是躺不住,就陪我在這裡等吧。”
“小鹿就快要回來了。”
兩人靜靜地靠在一起等待著,不久後鹿牧遠和阿悟同時直起了身子,一絲屬於鹿牧遠的靈力回來了。
靈力是一條泛著銀藍色幽光的細絲,它的尾巴上拖著一個小小的金色光點,正從縫隙裡鑽進來。
進屋之後直奔魂燈,金色的小光點碰觸到魂燈後,就安安靜靜的躺了進去,一名一滅的似乎在呼吸。
那條藍色的靈力將光點護送到魂燈之後,冇能返回鹿牧遠的身體裡,而是散在了天地之間。
阿悟珍惜的捧起魂燈,仔細的端詳,眼神中出現了一絲神采,“這是小鹿?”
鹿牧遠點點頭,“我已經將半身靈力都散出去了,它們帶小鹿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