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石像垂首跪在地上,身上插滿了箭矢和攻城弩,看上去竟然有種愴然之感。
雖然羅刹在岡綿毀了無數寺廟,殺了不少僧人,護國寺的主持也是因他而死,可為首的高僧依舊心有不忍,他不知這羅刹是如何變成羅刹的,又有著何種經曆,但身死債消,還是超度一場,送他最後一程。
幾個高僧商量了一下,對著那巨大的石像做了一場法事,慈悲的梵音響了片刻之後,石像居然真的有了變化。
它開始慢慢的消解,最終化為塵土重新歸於天地之間,等石像要化儘之時,眾人發現這巨大的羅刹相中居然還有一軀人類的屍體。
那屍身是一名年輕男子保持著打坐般的姿態,安詳的閉目,撚著花指坐在羅刹相的肚腹之中,皮膚慘白中微微帶點青灰色,像是已經死去多時的殭屍。
他的頭上並冇有頭髮,還有四點戒疤,這分明是個僧人的屍身。
為首的那位高僧走上前去仔細端詳了一下這具屍身,麵上漏出驚恐的神色,口中喃喃道,“竟然是他!”
男子長相異常清秀俊美,甚至可以用漂亮來形容,可麵中卻有一條斜向的疤痕。
這條痕橫貫整個麵部,將那張俊秀的臉生生劈成了兩半。
疤痕很深邊緣也很參差,皮肉向外翻卷著,很是可怖。
雖然已是一具屍體,但眾人依舊對於屍身臉上這條疤感到深深的惋惜,若是冇有這疤,該是多麼好看的一張臉呀。
唯有發出驚歎那位僧人,知道這疤的來曆。
這具屍身生前叫桐明,雖然屍體看上去隻有二十來歲,可若說實際年齡,可能要比現在超度他的白髮僧人還要大上一些。
先皇統一中原建立祁雲,一路多有玄門的扶持和幫助,修建護國寺時狀況莊嚴盛大,僧人的待遇也很好,這纔有了後續岡綿佛寺林立的盛況。
水潭大了難免就有渾水摸魚的情況,好一些的自然是一心向佛願意普渡眾生的高僧,普通一些的是在俗世中冇有什麼更好的技能和營生,為了生活,甘願出家為僧。
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算是討一分營生。
最可恨的便是一些惡人,以佛寺為名,表麵普度眾生,裡麵卻是爛透了。
桐明本是一個棄兒,被一座小寺廟的老僧人撿了回去。
寺廟清苦隻有他和老僧兩人,靠著自己的種的菜和化緣來的米粥糊糊,老僧硬是將桐明喂大了。
孩子越長越漂亮,即便穿著最粗糙的僧袍也像是觀音坐下的小仙童一般,玉雪可愛。
人也很聰慧,因為自小在僧人身邊長大,開口閉口都是佛家經典。
小小年紀卻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很有反差萌,倒是吸引了一些信眾。
野山中的小破寺廟,有一位慈祥的老和尚和一個討喜的小沙彌,雖然地處偏遠,但怎麼看都是一副溫馨的場景。
不管是遊覽還是上香,到此處都能讓人心情愉悅放鬆,漸漸的寺中的香火竟然也旺盛了起來。
日子平凡但舒心,漸漸的老和尚成了更老的和尚,而小沙彌則長成了一個俊秀的少年。
很多女香客來廟中上香時,看到在佛像旁邊打坐唸經的桐明都會忍不住麵紅心跳。
岡綿每年都有很多場辯經大會,之前全是老和尚去,可前段時間陰雨連綿,老和尚的腿腳出了些問題,走山路實在不方便,便派了桐明去,冇想到隻這一次,就被有心人盯上了。
辯經大會結束之後,岡綿一個大型寺廟的管事找上了門,想要將這個小寺廟收編了。
畢竟這個廟隻有兩個人一座佛像,菩薩甚至連個金身都冇有。
老和尚和桐明都對這個小廟很有感情,廟宇雖不大可卻是他們的家,便婉拒了管事。
冇想到這管事倒是心誠,雖然被拒絕了,也時常到他們的小廟中來,有時帶些茶葉,有時帶些水果,還給老和尚做了護膝抓了湯藥,甚至幫廟中的佛像做了修複。
老和尚的警惕和牴觸便慢慢鬆懈了,他的身體越來越差,若是一直和桐明兩個人生活在此處,免不得將來要拖累桐明。
為了孩子的未來,被大廟收編,去岡綿城中生活,確實是更為光明的選擇。
師徒兩人仔細的合計了一番,最後終於下定決心,隨著管事搬去岡綿的廟宇。
桐明想著老和尚在那裡能得到更好的生活環境和治療,而老和尚則想著桐明能得到更好的前途。
搬到岡綿後,日子和在山裡冇什麼太大的區彆,廟中的僧人都很好相處,飯食和住宿的條件也比山中強上很多,老和尚還能一日三頓的喝上湯藥。
可桐明總是有種被窺視感,好像有道視線藏在各種陰暗的角落裡,一有機會就黏糊糊的貼在他身上。
但看著麵色紅潤,不僅能自由下地走路,甚至還能在院中清掃落葉,繞著寺廟散步的老和尚,桐明又覺得,是自己多心了。
他徹底放下了戒備,努力的融入這所新的寺廟。
可好景不長。
似乎是因為徹底入冬了,天氣又冷又乾燥,老和尚好了冇多久的身體又徹底的衰敗了下去。
之前在山中還能坐著吃些固態的事物,現在竟然隻能臥床喝點湯水了。
桐明心中急的不行,想儘辦法想讓老和尚的身體好一些,就忽略了那些越來越放肆的視線。
一天夜裡,當初那個找到他們的管事帶了寺中的方丈來找桐明,桐明滿心以為是要給老和尚治病了,歡喜的將人迎了進來。
方丈年紀不算大,是箇中年人,這個年紀能坐到如此位置,不是佛法高深那便是手段了得,桐明垂著眸子聽著他對老和尚噓寒問暖,又保證定要將老人的病治好。
等出了老和尚的房間,方丈藉著討論後續治病的方法為由,去了桐明自己的住處。
門一關,方丈就直接將桐明壓在榻上,撕扯他的僧袍,而那之前和藹殷勤的管事,則守在門外,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一開始桐明還在用儘力氣的呼救和掙紮,那方丈雖然年長身量大但桐明自小做農活跑山路,身體要比方丈強壯許多,那人根本近不了身。
後來方丈也是煩了,用老和尚的性命的威脅桐明,直接言明,他們給老和尚喝的湯藥中有一味慢性的毒藥,雖然能吊著老和尚的命,但隻要這藥一斷,不出三日老和尚便活不了了。
將老和尚接來寺中就是為了拿捏桐明,不然他們可不白養一個老不死的。
桐明屈服了,那一夜他也不知自己如何過得,在心中求了多少遍佛祖,可無人來救他。
罪惡的口子一旦打開,便關不上了。
此後桐明就很害怕夜晚,每到入夜,若是他的禪房外有腳步聲想起,桐明都會嚇得瑟瑟發抖,躲在被子中甚至連臉都不敢漏出來。
時間久了,方丈不僅自己會來,還用他來招待一些有著特殊癖好的權貴們。
桐明想過死,也想過乾脆毀了自己這張清秀的麵容,是不是就能解脫,可寺廟中的人一直用老和尚的命來威脅他。
直至有一天,老和尚大約因為身體太過虛弱,在床上失禁了,幫他收拾的僧人實在惱怒,於是罵罵咧咧說了幾句難聽的話。
“也不知道要留著你這個老不死的命到什麼時候,真是越來越難伺候,要不是寺中還要靠著桐明化緣,早就將你扔出去等死了。”雖
僧人的聲音很小,想著老和尚肯定聽不到,但老和尚意外的聽的清清楚楚。
那僧人一走,躺在床上的老和尚把這幾句話想了又想,反覆琢磨,想的自己肝膽俱裂,心如刀絞。
本以為是給桐明找了個光明的前程,誰知道竟是把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推進了地獄。
萬念俱灰的老和尚生生咬斷了自己的舌頭,就這麼死在了床上。
老和尚一死,寺院便知道瞞不住桐明瞭,方丈直接下令將桐明綁了關在柴房裡。
誰也冇發現柴堆下還有一把許久冇用的生鏽柴刀,桐明就靠著那鈍刀將手腕的繩子磨斷了。
粗糲的麻繩綁了很多圈,磨起來並不是那麼容易,甚至左手腕被他磨的深可見骨,血流了一地,他卻絲毫也不覺得疼。
繩索斷裂之後,桐明隨意找東西包紮了一下,便開始磨刀。
一個雷雨夜,岡綿一處寺廟中,有個身穿破爛僧袍的清秀僧人手持一把柴刀,在寺院裡見人就砍。
刀刀狠辣全是衝著取人性命去的,廟中那些貪財好色之徒哪裡見過這個場麵,嚇得四散奔走,竟無人敢上前阻擋反抗,一心都隻想著自己逃命。
方丈被人發現之時,不知到底被剁了多少刀,整個人都被砍爛了。
在血洗了寺院之後,桐明趁夜還想去要那些權貴的性命。
但他到底隻有一人,很快不敵,渾身浴血的逃出城外,最重的傷勢,便是那橫貫麵中的那一條傷疤。
自桐明出城之後,再無人知曉他去了何處。
那些城中的權貴為了掩蓋他們自己齷齪的事實,隻說桐明不尊佛法遁入了妖魔道,妖僧桐明這個名號就在岡綿傳開了。
很多人甚至用雨夜中,手持柴刀見人就殺的妖僧來嚇唬不乖的小孩子。
而眼下這位認出桐明身份的僧人,他的師叔就曾是那座被血洗的寺廟中的一位。
且曾於桐明在一起上過佛課,也經常一起勞作。
事發之後,師叔一直懊悔不已,怨自己冇有早日查出事情齷齪的真相,冇有在桐明最絕望的時候伸出援手。
在那場屠殺中,師叔曾和桐明打過照麵,那時那人手中的柴刀上全是人血,那張白淨的麵龐上也沾滿了血跡,神情癲狂,在看到師叔那一刻,瞳孔縮了一下,短暫的恢複了清明,師叔就這樣逃過一劫。
此後他也曾到處為桐明證明,不幸很快便被那些權貴們盯上,滅口了。
師叔死之前將這件事告訴了僧人,囑咐他儘力尋找桐明,要製住謠言,卻也不要忘了當日之事,如今纔有揭開真相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