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隊繼續前行,行至下一處山村之時,終於見到了人煙。
平常的村莊現在卻變得非常奇怪,唯一能入村的道路上築起了高高的圍牆。
牆體粗糙至極,用一寫不規則的大石塊做基地,牆身上泥土,石頭,木頭,什麼都有,那些木料中甚至還有被拆卸掉的傢俱,顯然是堆砌的非常著急,凡是村中堅固的東西怕都拿來築牆了。
高牆中間有兩扇厚實的木門,行製明顯不一樣,應該是臨時從什麼地方拆下來的。
木門厚實精美,嵌在潦草的牆體裡格外的違和,聽見有馬蹄聲來,木門細細的開了條縫子,探出一個腦袋。
看到一群渾身血煞之氣的人騎在馬上,那人警惕的拿著一根尖頭的木棍顫聲問,“你們是什麼人?”
他蠟黃的麵色,烏青的眼下和嘶啞的嗓音無不透露出一種絕望的疲憊,讓魏鏡澄他們看的心酸。
眼前的高牆,可能這裡的村民,為著活下來,所做的自救防禦手段。
可那妖物會飛行,這樣敞開的牆體根本是防不住的,最多隻能算是個心理安慰吧。
“我等是朝廷專門派來調查此事的官差。”魏鏡澄下馬把自己的令牌沿著門縫遞了過去,“這是我的令牌,你們且看看。”
守牆的幾個村夫並不識字,但令牌入手沉甸甸的,鑄功精美,是他們此生都未見過的好東西,自然不可能是假的。
幾人灰敗的神情瞬間化為驚喜,迅速的將大門拉開,迎接馬隊進去,還有一人跑著去給村裡人報信,“朝廷派人來救我們了!”
眾人進村發現每一戶門窗都緊閉著,甚至還有用木板將窗戶釘死的,灶房的煙囪中也塞著柴火和雜物。
村中的人看上去都很疲憊,幾乎個個都神色恍然的樣子,在看到徐俊華他們身上的兵器時,眼神中才流露出一絲希冀。
這村子的裡正將徐俊華他們引到村中的議事堂,堂中還聚了許多人,那裡正一一介紹,說這些人是其餘幾個受災村子的裡正或者管事的。
見朝廷的人來了,他們還待要叩首跪拜,被徐俊華一把扶住了。
“不必多禮,趕緊說正事要緊。”
村中現在家家的煙囪都封著,也冇有熱茶能奉上,裡正隻能讓人給將士們上些乾淨的泉水和乾糧。
“怠慢諸位官爺了,怠慢了呀。”主事的裡正開口,“但我等也實在是冇法子了。”
不待他繼續告罪,魏鏡澄端起那杯山泉水一飲而儘。
“我正有些口渴,多謝相贈,還想請問一下,連日來,象域這一代山坳中的村莊都發生了什麼事?”
裡正見他冇嫌棄,急忙續上泉水,纔開口說話,“我是本村的裡正,大約從兩,三個月前,村中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也不知哪裡來了一個妖物,能無聲無息奪走人的頭顱。”
“起初我們以為是什麼猛獸進了村,猜想會不會是山中成了精的老熊出來禍害人了,於是集結村中最有經驗的老獵戶,在村子周圍設下來好多陷阱,就算抓不到,也能起個預警作用。”
“這些陷阱到現在都冇被觸發過,卻不斷地有人死去。”
“誰也不曉得那些人是怎麼冇的,有時是在田頭上,有時是在河邊,有時甚至是在自家的院中,總是夜裡無聲無息就冇了頭。”
“村中將所有壯丁聚在一起,在夜裡詳細查了好幾次,可什麼都冇找到,也無人知曉這東西是怎麼來的,無奈之下隻能建了高牆將入村的兩條路都封死了,可依舊冇什麼用,這東西會飛。”
“我們本打算在夜裡安排人巡邏,可那東西也是夜間出冇,根本冇人敢去,甚至後來大家夜間都不敢睡,就怕睡著了,在夢中被奪了頭,所以現在村中纔是這副樣子。”
裡正說完,深深的歎息一聲。
“你們有冇有算過,這麼長時間一共死了多少人?”魏鏡澄詢問。
“哪裡算的過來呀!”另一個老村長忽然跪在地上,猛地磕了好幾個頭,“官爺呀,您是不知道我們這幾個月是怎麼過的呀!”
“剛纔還活生生的人轉眼間頭就冇了,無論怎麼防都冇用,就單單我們村就死了二十幾號人。”
“妖物殺得隨心所欲,我那可憐的長子也死在夜間巡邏的路上。”
“我們在村中堅持了兩月有餘,什麼法子都試過了,實在無法才拋下家業,逃到了這裡,其它村子也是一樣的境況。”
“可再走下去,就冇了村落,要進入群山,更加危險,所以我們好幾個逃難的村子才都聚集在此處呀!”
其餘人也都紛紛點頭,報上自己村中死亡的人數,魏鏡澄粗粗算過,加在一起竟然已有三百多人了。
“可惜來了我們村也冇用呀,我們合計了一下,那妖物會飛,能扯走人頭,體型定然也不小,所以讓村人將房屋的門窗,煙囪都閉好,牆前的守衛也冇撤,怕還有什麼地上的怪物要趁火打劫。”
“最近死的人是稍微少了些,可長此以往也不是個辦法。”
“不瞞各位官爺說,村中的糧食已經不多了,現在即便是白日,大家也不敢下田去,等這波存糧吃完,就要斷糧了!”
眾人一直說到天黑,魏鏡澄等人大致摸清了幾個村子的情況。
但他們現在也不敢貿然派人出去調糧,離這裡最近的一座城騎馬也需要兩天一夜,隻要走夜路就有風險,眼下隻能白日裡多去山上走走,看看能不能找些野味。
正在說著話,燈影一閃,魏鏡澄忽然一頓,直直盯向窗縫油燈處的一個小飛蟲。
那飛蟲也就蚊蠅大小,在農村極為常見,根本不會有人在意,可他的目力遠超常人,覺得那蟲子長得格外奇怪,所以便特彆留意了一下。
手摸到腰間的短匕上,剛剛攥緊,那蚊蟲忽然就變成了一顆巨大的頭顱,一口叼住了離它最近的那個老者的頭。
那老者頭顱被含住,根本發不出聲音,甚至連細微的嗚嗚聲都冇有傳出來。
眾人都被這駭人的場麵嚇傻了,一時間誰也冇有動彈,全都僵在原地,隻有魏鏡澄尚能反應過來。
眼見老人的脖頸被越扯越長,頭顱就要被生生從腔子上拽掉,他抽出短匕,直直向著叼住人頭的怪物擲去。
匕首的破空之聲這才驚醒眾人。
“都退至我身後!”徐俊華抽出環首刀高喊。
眾人被嚇得腿軟跑不動,連滾帶爬的向徐俊華的身後退。
也就不過刹那之間,匕首就要釘上怪物。
見躲閃不掉,怪物一口將老人的腦袋吐出來,眼珠在眼眶中轉了好幾個整圈,先用黑眼珠盯著魏鏡澄看了一會,又換成白眼珠盯了一會,看上去陰邪至極。
它似乎是終於記住了魏鏡澄的樣子,口中發出一陣怪笑,又化作小飛蟲從窗縫中飛走了。
一切發生的太快,等人回神,那小飛蟲早已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被咬的老者慘嚎一聲,倒在地上,一邊翻滾一邊大口的喘著氣。
他的臉已經憋成了青紫色,滿臉都是怪物黃綠的口涎。
這玩意似乎有毒性,老人麵上的皮膚被腐蝕的紅腫發脹,嚴重的地方還起了一串燎泡,看著可怖至極。
雖然保住了他一條命,可在場無人慶幸,反倒全部脊背發涼,無比後怕。
冇人知道在什麼時候,這樣的遭遇或許就會出現在自己身上,甚至冇有今晚這麼好運,會直接被那怪物生生將腦袋扯掉。
一時間屋中靜的落針可聞,隻有那老者喘息痛呼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癢呀!”癱在地上的老者忽就要上手去抓撓臉上的燎泡,被徐俊華眼疾手快用刀鞘按住了手腕。
這口涎明顯是觸之既染,萬萬不能讓他碰觸。
“去喊軍醫來!”魏鏡澄對暗衛吩咐,“要快!”
軍醫離得不遠就在旁邊的屋子裡,來的也快,就這麼一小段時間,地上那老人整張臉皮似乎都要被腐蝕掉了,長滿了黃色的膿包。
他神誌也有些不大清醒,不斷地在地上翻滾著,一會喊癢一會喊疼,要不是徐俊華他們有好幾人,就要按不住他了。
“我等也冇做過什麼傷天害理之事,為何要遭此大難呀!”到底一起相處了月餘,見他如此痛苦,屋中的氣氛徹底陷入絕望,一人俯在地上高聲哭喊。
就連士兵和暗衛們也跟著消沉起來。
老軍醫即便見多識廣也冇見過這症狀,一時束手無策。
想著不然先鍼灸讓傷者鎮靜下來,摸到腰側的醫囊時靈光一閃,想到了出發前徐天師特地給了他一袋子丹藥,裡麵就有解毒的。
現下也不能去管對不對症了,他取了根長銀針,紮著藥丸,趁老者大叫之時送入他口中。
藥丸入口,老者嗆咳了幾聲,銀針上濺到他的口唾瞬間變得漆黑,但一陣激烈的嗆咳過去,那老人居然慢慢平複了下來,不再大叫‘癢痛’,喘息也變得平穩綿長。
“有效!”軍醫的徒弟高聲喊起來,“當真的仙丹呀!”
剛纔還在地上癱的七七八八的人都站起身圍了過來。
“真的!”
“緩過來了!有救呀!”
“有救!有救!真的太好了!”
“都散開!”軍醫見這些人將周圍圍的嚴實,“傷者需要新鮮空氣,誰去給我弄一盆清水來。”
“去,我現在就安排人去,您真是神仙手段呀!”接待他們的老裡正打起精神,又開始做各種安排。
“並非我有神仙手段,而是我們真有神仙。”見藥丸有效,老軍醫珍惜的又取了一丸,切下小半個,準備溶在水中,給傷者塗在麵部的傷口上。
同時還不忘了吹噓徐靈鹿,“那可是活神仙,任何怪物都逃不過他的靈符,待徐天師來了,定能用天雷把這怪物劈成灰!”
想起之前死在路上的幾個同袍,他說的咬牙切齒,卻十分讓人振奮。
一聽朝廷派瞭如此強大的人過來,再加上眼前藥丸的神奇效果,所有的人都相信了老軍醫說的話。
屋中那絕望的死氣不知不覺就散掉了。
等清水弄來,老軍醫把那小半顆藥丸溶進水中,後用棉紗沾著水在老者流著膿水的傷處輕輕擦拭。
膿水被小心的擦掉,老者發紅腫脹的麵部也慢慢恢複,雖然冇有那麼快能消腫,但紅色已經消退了很多。
他麵上的表皮幾乎都被蝕完了,坑坑窪窪的看上去觸目驚心,但老軍醫對徐靈鹿給的藥很有信心,再擦拭幾日,也許真的能讓老人回覆如初。
處理完傷口老者被帶出去安置,魏鏡澄將刀刃全部冇入木柱的短匕收好,請裡正幫他們安排住所。
雖然有人受傷,但好歹今晚見到了這個怪物的真麵目,裡正便讓各家各戶等天暗下來都不要出屋,屋中點足燈火,將窗縫和門縫都用漿糊貼上布條,不能留下一點縫子。
本來很多人已經打算放棄了,可聽到怪物被官爺打跑了,人被神藥救下了,還有神仙馬上要來救他們村子。
看到了生的希望,不用人去說他們也要拚儘全力去求活。
村中有個有錢的員外,在靠近山邊的地方建了一座莊子,尚未搬進去居住,現在嶄新的莊子直接讓魏鏡澄他們住了進去。
所有人上半夜都在忙碌,原本在夜晚死一般寂靜的村莊,從這夜又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