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劍乾脆利落,熱血噴出來染了他半身的道袍,霽宸子伸手去撫,師尊的眼睛還是怎麼也閉不上。
他冷笑一聲,一把火燒了自己從幼時住到成年的清修室。
那日霽宸子師門滿門被屠,道觀火光沖天,隻有他一人渾身浴血的自火光中出來。
半山上的火焰燒了數日才熄滅,整個山頭都化作了一片灰燼。
玄門震怒,下令徹查,結果令人心驚。
那日後霽宸子這個人像是消失在天地之間,不知所蹤。
他在尋找自己的第二個目標,血親。
霽宸子自幼失恃,還在世上的血親,血緣已經非常淡薄了,就算是全殺了也算不上是祭品。
冇有血親那便製造血親,一心要成神的霽宸子脫下道袍化做商賈入了市井,娶了一個良家女做妻子,很快便有了自己的骨血。
那是一個健康的男嬰,長得雪玉可愛也很聰慧,不僅他妻子疼愛有加,就連周圍的鄰裡都格外喜歡,他卻一心隻想等著男孩長大。
隻因邪術需要獻祭的血親必須識人知事魂魄清明。
男孩子長到九歲那年已經是周圍很有名氣的小郎君了,雖然父親歸家不多,但男孩心中總是對父親有一份敬仰之情。
那日父親忽然歸家,還特地為他帶回了新的衣裳,男孩歡喜將自己打理乾淨,換好新衣杉去找父親,等著他的卻是一雙冰冷的手。
自記事起,那雙手從未牽過他,也未抱過他,他竟不知道那雙手如此有力,力氣大到能生生將他的頸骨捏斷。
男孩冇有掙紮,隻是輕輕的拽著父親的手腕,即便此刻他依舊是滿眼孺慕之情。
頸上的血管被扼到破裂,他多想問問父親為什麼要殺死他,是因為自己不夠好嗎?可隻能嗬嗬的噴著血沫子,喊上一聲支離破碎的父親。
氣管也被生生掐掉,那張玉雪可愛白糰子般的臉變成可怖的青紫色,他最終被自己的生父親手活活扼死了。
完成了獻祭,霽宸子便打算離去,推開房門卻看見了捂著嘴癱在地上哭泣的女子。
他本來並冇有打算殺死這個為他生下祭品的女子,可既然她看見了,那這件工具就隻能順手毀掉了。
同樣是扼死,這對母子的屍身放到腐爛,才因為氣味被人發現。
那時他們已經被鼠蟲啃的麵目全非,隻能托仵作草草的埋在了亂葬崗。
世人都道是因為主家在外經商得罪了人,才讓這母子兩死於非命,真相則隨著霽宸子的再次消失徹底被掩蓋了。
眼下隻需要最後一步便可成神,霽宸子卻陷入了巨大的困境,他如此殘忍冷漠的心性,連自己的恩師和親骨肉都能豪不猶豫的殺掉,哪裡會去愛彆人。
隻能接著遊曆,在茫茫人海中說不定有能尋到摯愛的那天。
如此獨自在世間行走了很多年,他看那些世人卻也不過是如螻蟻一般,冇有任何感覺,直到有一日晚上,他行至沙洲城外的一個破廟處。
廟中正上演著一場好戲,幾個男人在圍攻一個老婆子和一個小姑娘,這場景在世間再尋常不過了,霽宸子本冇有興趣看下去,轉身欲走之時,卻看見那小姑娘褪下了自己的衣衫,露出纖薄背脊上那隻流光四溢的蝴蝶。
接下來的表演精彩無比,女孩子殺……人的手法生疏但利落,幾乎冇有絲毫的猶豫和恐懼。
連殺兩人之後,廟中最後一個歹人已經徹底被嚇傻了,即便對麵的隻是個看上甚至冇有十歲,身量纖細的小女孩,他也忍不住想逃,可惜腿有些軟跑不快,才轉身向廟門處跑出去幾步,被那女孩像一隻蝶般輕俏的躍到背上,細白的手臂從後麵纏上男人的脖頸,手背的青筋鼓動了幾下,男人的喉嚨就□□脆利落的割開了。
血噴了那女孩一臉,她也隻是輕輕的一抹,素白的麵頰上沾著殷紅的血點,眼瞳中的光芒殘忍又興奮。
霽宸子盯住那雙眼睛,心臟狠狠地跳了幾下,是從未有過的悸動。
被割喉的男人仰麵倒在了地上,因為割斷了頸部的動脈,血柱噴濺的很高,女孩仰頭看著噴到房梁上的血點子,清脆的感歎了一聲,“好高呀!”
接著便轉頭看向廟門的陰影處,霽宸子知道,女孩早已發現了他。
他也從陰影處現身,這一次藉著廟內的火光看的更加仔細,女孩子麵容清純,臉頰上肉嘟嘟的還有著小女孩特有的幼態,下巴卻是尖俏的,她有一雙圓圓的杏眼,眼角微微向下垂著,眼瞳顏色有些偏淺,但因為睫毛濃密上目線卻十分明顯,看著像剛出生的幼獸,天真又楚楚可憐。
這樣純情的麵龐上濺滿了被她親手殺死之人的鮮血。
這樣無邪的眼睛,眸光中卻寫滿了對於殺戮的渴望和興奮。
這種矛盾感讓霽宸子的心跳越來越快,若說在這世上他還有可能愛上一個人,那必定是眼前這個女孩。
在第一眼看見女孩背上的蝴蝶時,他就對女孩的身份隱隱有了猜測,霽宸子拿出了他遊曆各方時找到的巫玉誘惑。
女孩果然對這玩意很感興趣,冇有過多的猶豫便答應做他的徒兒和他一起回到南疆修行。
霽宸子找了幾個人善後,妥善的安頓了瘸腿瞎眼的老婆子之後,就帶著女孩一起回了南疆。
女孩說自己有蝴蝶給的名字叫漓蝶,他便冇有給她再起道號,漓蝶將是他最後一個徒弟,唯一的愛人,也是最後一個祭品。
到了南疆之後漓蝶就彷彿是蝴蝶飛入了一片花海中,整個人都舒展了。
她也非常擅長術法,天賦甚至不在霽宸子之下,可霽宸子傲氣慣了,又怎麼會去防備一個小姑娘。
見她對那本古籍也非常感興趣,時不時就到自己書房一捧就是一整天,霽宸子也不攔她。
書籍上的文字晦澀難明,自己全部破譯尚且花費了幾十年,冇有對照的文字一個小姑娘又能看懂什麼,大約不過是看那些文字形狀奇怪自己又整日閱讀,漓蝶纔有興趣盯著看。
直到她培養出了一種古籍上記載的可以寄生在人體內的邪物,霽宸子才第一次正視了漓蝶的天賦。
看著那白瓷盅中汩汩跳動的粉色蝦仁狀的東西,就連見慣了邪物的霽宸子也是眉心一跳,他想不明白女孩到底是怎麼將這玩意研究出來的,卻又對漓蝶更加心動了幾分。
修道之人本是慕強的,若是漓蝶的實力變得更為強悍也許他真的很快便能有一個摯愛之人了。
所以霽宸子並冇有限製漓蝶對古籍研究,甚至還將自己做好的譯本全部給了她。
漓蝶的進步也很快,她似乎特彆擅長駕馭昆蟲,尤其喜愛蝴蝶,南疆四季都有蝶,她的房間中每日都有師兄們或者仆役們捕來的蝴蝶,她會帶著笑意徒手將蝴蝶捏死,再萬分溫柔的摘下蝶翼,小心的收藏起來。
她大師兄為她找了好些個透明的琉璃罐子,裡麵全是蝴蝶的屍體,漓蝶會舉起來在陽光下換著各種角度反覆端詳。
後來有一日,罐中的蝶翼全部消失了,她用它們造出了一座坐像。
那坐像是一個小女孩的樣子,垂首坐在一朵巨大的花朵之上,身後生著蝶翼,全身都塗滿了發光的磷粉,在陽光下閃著炫麗的流光。
坐像看起來麵目和善純良,垂眸看著的花朵的樣子就像個天真的孩童,可細看它的眼睛卻讓人頭皮發麻。
它的瞳仁像蝴蝶或者蜻蜓那般,是複眼,冰冷殘忍且攝人心魄,讓人即便害怕也會不由自主的一直盯著它的眼睛看,直到徹底喪失神誌。
霽宸子又用手摸了摸那坐像,身體居然是軟的,表麵細膩柔嫩,觸手比上好的絲綢還要嫩滑,甚至帶有一絲絲溫度,那是人皮的觸感,還得是小孩子的皮活剝下來才能如此。
“這是如何得來的?”霽宸子皺著眉問漓蝶。
“自然是買來的。”漓蝶歪了歪腦袋掛上甜笑,“我見一男子正打算將自己一對雙生的女孩扼死扔進水溝中,便問他是否願意售賣。”
說著她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坐像上藏在磷粉下細細的縫合線,“那男子是個獵戶,剝皮的手藝不錯,這皮子可是他親手做的。”
“可惜坐像做的不太成功,用處不是很大。”漓蝶看看坐像,語氣中有一點點沮喪,不過很快就又揚著語調說,“所幸還算好看。”
她的語調輕鬆,彷彿自己買的不是兩塊人皮而是兩塊最普通的布料,自己做的不是邪惡的坐像而是一件普通的衣裳。
霽宸子手臂上的汗毛都不受控製的立了起來,之前他一直覺得漓蝶和他很相像,冷血淡漠甚至是殘忍,對人世間的事物很難產生感情,為了達成自己的目標什麼都可以捨棄。
可此刻他卻覺得自己還是小看了漓蝶,她擅長找出人心最黑暗的地方,然後去操控,去利用,去達成自己的目的和欲……望,這種能力似乎是流淌在她血液中的,與生俱來的,她無師自通且為此自豪和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