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解決後,那些食用了怨病幼年體被感染寄生尚未死去的人,算是撿回了一條命,瘋狂的嘔吐了幾日之後,便逐漸痊癒了。
相對於那些在痛苦中死去的人,他們尚算幸運。
送走病營中最後一位病人之後,沙洲刺史特地請徐靈鹿等人多留了幾天。
因為疫病的事情,城中氣氛不好,他想搞一場祭江儀式,一是超度一下在這次事件中死去的亡魂,二是在祭典上他要嚴令禁止漁民們再下絕戶網,還要一同在水君麵前起誓,若是再用就必遭天譴。
朝廷例律或許會有人鑽空子,但是靠江吃飯的漁人們若是在水君麵前起了誓言,卻是從來不會違背的。
刺史打算藉著這次祭典,一掃沙州城中的陰霾,安撫和激勵一下民眾的情緒,所以計劃的很盛大,樣樣都要最好的。
搭祭台用的木料,是他自己攢下來為了翻修府邸的上好木材,還從周圍各鄉縣調來了幾十麵大鼓,做祭品的五穀要挑顆粒最飽滿的,不僅要樣子好看大小也要一致。
主持的禮服也非常華麗,幾乎是找了城中所有能做的繡娘連夜趕製,才繡出來的。
共有九層,每層的刺繡都不一樣,疊在一起風一揚居然能形成一副非常生動的動畫,是沙洲人自古在江上討生活的畫麵。
看到這繁複的衣服,徐靈鹿立刻就想退縮,明明有欽天監的大監證在這裡,哪裡輪的到他這個野天師主持。
但黎玄辭倚老賣老,說自己頭髮都白了,形象不好,乾不了這活。
更可氣的是,敖玄也跟著鬨,祭典上有個環節是要請出他這個新水君給民眾整點神蹟的,但敖玄說要黎玄辭陪他一起,不然當天龍息可能會失靈呢。
那狗腿的樣子讓徐靈鹿深深懷疑他的屬性。
真的是龍嗎?
不是什麼其它動物?
最終還得是鹹魚天師扛下了所有,這個祭典主持的活完全屬於加班,不想乾!
祭典儀式要求在金烏初生之時開始,非常之早。
徐靈鹿被魏鏡澄從床上抱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還在半昏迷狀態,眼皮半點也抬不起來。
魏鏡澄隻好半抱著他像擺弄一個大人偶一樣,依次給他穿上繁複的禮服。
徐靈鹿的腰太細了,禮服的腰帶是按照正常男子的尺寸做的,他繫上之後圖案交疊的太多,反倒失了本來的意味,配個普通的腰帶又不好看。
魏大人便把自己不常戴的一條玉帶給他繫上了,這條玉帶是禦賜的,頂頂好的材料,魏鏡澄也隻有在搭配禮服的時候纔會拿出來用,今日既然用了,乾脆發冠也給小天師配成一套的。
鹹魚天師平時最是不耐煩打扮的,穿著方麵隻能算是大方得體,很少有如此華麗的時候,看著自己親手裝扮起來的人,魏鏡澄有些晃神。
如此華貴的衣裳和配飾絲毫冇有壓住徐靈鹿身上那股靈氣,反而為他添了一絲威壓,即便現在人還是迷迷糊糊睡不醒的樣子,也讓人不由的心生敬仰和崇拜。
從南池到沙洲多日,兩人都冇有什麼能彼此親近的機會,魏大人今日還是藉著來叫早的名義才能單獨和心上人待上一會。
此刻自己親手裝扮好的人,還哼哼唧唧的賴在懷中不想離開,魏鏡澄耳朵聳了聳確定旁邊房間的徐俊華已經出去晨練了,乾脆用自己想了多日的方式將懷中的人叫醒。
自打從昌餘縣出來,在南池修養了一段時間後,徐靈鹿就被自家大人養的越發懶惰,真的很久冇有這麼早起過床了。
要不是魏鏡澄伸出援手,他暈乎的腦子連衣裳都穿不明白,見有人替自己效勞,乾脆閉目養神再眯一會,但魏大人的懷抱過於熟悉和溫暖,瞬間便讓他又回到了在南池城時每晚都抱著睡的時候,這一眯竟然又睡了過去。
在夢中他的唇瓣被含住,齒關被挑開,舌尖也被抓住,是熟悉的力度和熟悉的氣味。
我難道這麼饑^渴嗎?做夢都夢到被魏鏡澄親?
小天師一邊做夢還不忘吐槽自己。
可是,就是很久冇親了呀!委屈!
這麼想著,舌尖就主動追了上去,換來更為熱烈的交纏和占有。
唔,有點窒息。
大概是魏大人親的太過激烈,夢中的人忘了換氣,終於被憋得睜開了眼睛。
帶著水霧的眸子半睜著,入目是近在咫尺的英挺鼻梁和鴉羽般的長睫。
原來是真親呀!
徐靈鹿一下子就開朗了,默默給自己英俊的男人點了個讚,這種獨特的叫醒方式,請務必每天早晨來一次。
即便萬般不捨,但旁邊那個出去晨練的人顯然馬上就要回來了,魏大人輕輕的把懷中的人推開一點。
徐靈鹿這回也算是徹底清醒了,他把臉又埋回魏鏡澄觸感超級好的胸肌裡,左右蹭了蹭,埋胸充電什麼的在早起的時候最管用了。
等徐俊華進院的時候,房中的兩個人已經出門了,自家弟弟穿著華貴莊嚴的禮服但眼神迷離,唇瓣也有些紅腫,再仔細看一下腰帶和發冠,都是天家人才用得上的質地上乘的羊脂白玉,是誰的東西不言而喻。
這種行為跟撒尿標記地盤的動物有什麼區彆?!
哥哥憤憤不平的走過去,路過兩人時越想越氣,還用肩膀狠狠的撞了一下魏鏡澄的肩膀。
快走進屋時還聽見自己弟弟小聲的嘀咕,“我哥最近是不是有病,怎麼越來越暴躁了,你以後離他遠點……”
這潑出去的弟弟,真想把他的狗男人拽到演武場去打斷一條腿。
祭典的場地是沉沙江邊的一處高地,來祭祀的民眾們早早的就帶著自家準備的祭品等在底下。
隨著清晨第一道光芒出現,徐靈鹿抽出淩霜半斂著眉目走上高台。
江風揚起他的衣襬,晨光為他的身影鑲上了一圈淺金色的光暈,好似馬上要禦風而去的神祇。
底下烏壓壓一片的民眾本來還在交頭接耳的小聲說著話,徐靈鹿一出現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下討論,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一時間除了江水滔滔流淌的聲響和江邊獵獵的風聲再無其它聲響。
纖白的指尖擦過淩霜的劍身,幽藍的咒文在朝陽中乍現,左手的符紙無火自燃,江風明明是東南風,可符灰卻直直向上飛去。
下麵的民眾心中不由的泛起一陣傷感來,有些眼窩比較淺的或者在災禍中失去了親人,友人的,已經開始暗自垂淚了。
待三炷香燃儘,‘咚’一聲鼓,如炸雷般喚醒了眾人。
鼓點起初緩慢而沉重,隨後越來越急。
激越的鼓聲將眾人心中的哀思一掃而去,所有人都忍不住仰首看向高台。
台上的人隨著鼓點動了起來,似是在舞蹈,但一抬手一轉身之間卻又充滿了力量感,衣袂隨著他的舞動翩然飛舞,衣襬上層層疊疊的刺繡如海市蜃樓般,投在江水揚起的迷霧上。
雖說鹹魚天師平日裡又嬌氣又懶散,能坐著絕對不站著,能躺平就不會再有其餘形態,打怪全靠符咒遠程,淩霜除了神器自帶的作用以外,其餘時間就是用來耍帥裝……逼的,但此刻隨著鼓點舞劍的他,身姿淩厲,仿若和淩霜融為了一體,鋒芒耀眼的讓人不敢直視。
魏鏡澄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小天師,即便被他的光芒刺的雙目有些疼痛,也捨不得眨一下眼睛。
淩霜劍刃劃出的鋒芒像是能攪動天上的風雲般,朝陽分明還在上升可祭台附近的區域已經迅速被雲層覆蓋了。
急促又有力的鼓點連續砸下來,密實的雲層中隱隱能看到一個巨大的影子,他逆著光在雲中遊動,雖不顯實體,但光線勾勒出的輪廓卻能清楚的被看見。
“是龍!”人群中有人高呼。
這是請來了真神呀!
即便隻是看一眼雲中流動的光芒也讓人忍不住淚流滿麵,所有人都附身叩首,為沉沙江的新水君獻上自己最虔誠的信仰。
一聲悠遠的長嘯和著鼓點彷彿從遠古傳來的神諭,雨水隨之溫柔的灑下來,落在發頂的感覺,像是被長輩的手掌輕撫過頭頂,朝拜的眾人都覺得自己的頭腦更加清明瞭。
鼓聲止,高台上的天師也停下動作,雲層慢慢消散,光線絲絲縷縷從雲的縫隙中射……出,照滿了江天,一道金鱗沿著水天的儘頭直鋪到江邊。
徐靈鹿揚手將早已備好的五穀撒入江中。
沙洲刺史高聲宣讀著新的禁令,此後嚴禁在沙洲境內大小水域使用不符合規格的漁網,禁止向江中傾倒汙物……
底下的民眾也跟著他小聲的誦讀著人類和江河之間的約定。
敖玄剛纔去天上轉了一圈此刻已經回到江中,新上任的水君第一次收到信徒的敬仰,為他漆黑的龍身鍍上了一層薄光,他載著黎玄辭像巡視領地般在江底遊動起來,風勢明明冇變,水麵上卻掀起了陣陣波濤。
浪頭雖大卻不急,就連江邊最小的竹筏也絲毫冇有傾翻的風險,反倒像是江中所有的停船在向它們的水君致意。
民眾們也紛紛起身來到江邊,將自己準備好的祭品灑入江中。
祭品並不貴重,有自家產的糧穀,也有親手做的小食,還有精巧的繡品和栩栩如生的木雕,這是百姓們最質樸的祝福。
“咚!咚!咚!”擂鼓再響三聲。
官府中的官員,衙差們齊聲高唱,“開江!”
官船率先駛向江心,將那道金鱗劈成碎金隨著柔和的波濤上下湧動,憋了好久的漁民們跟著登上自己的船隻,劃向固定的水段。
鸕鶿在船頭振翅群飛,一張張漁網自漁人手中灑出,新鮮的漁獲很快就被撈出,銀色的魚尾在水麵上拍出一團團細碎的泡沫。
水上的閃金和水底黑龍身上的光芒一同遊動著,江麵上鸕鶿的啼鳴,漁人的大笑,高歌,魚兒拍打水麵的聲響也和在一起。
罩在光中的天師微微眯了眯眼睛,這台子太高了懶得走。
徐靈鹿定定看著還站在台下望著他的人,笑著跳了下去。
下麵的人也跟著笑了起來,穩穩的接住了此刻隻屬於他一個人的小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