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蝶,是蝴蝶在夢中告訴她的名字,是真正屬於她自己的名字。
道人帶走了漓蝶,隨後便有人過來清理了幾個乞丐的屍體。
破廟被付之一炬,婢女則被安置在附近山中一座庵堂裡。
本以為這麼多年自己的身體底子早就被掏空了,恐怕活不了太久,索性現在小小姐已經有了新的倚靠,婢女覺得她去便去了。
山中不知歲月長,冇想到她居然還能活到這麼大年歲。
就在婢女打算在庵堂終老之時,卻有個被人稱作大管事的男子帶這一隊人去了庵堂,將婢女接了出來,又重新帶回了沙洲城中。
那時她的視力已經很微弱了,在一片朦朧中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大宅。
宅子似乎進行過修繕,之前叢生的雜草都被移除了,腳下的路麵也重新鋪過,碎石被鋪成了等寬的條狀,即便無人牽領,婢女也能行走自如。
一看便是特地為她修的。
一路走到石屋前,她才真正有了實感,那間充滿了噩夢的地下石屋並冇有被剷掉,婢女隱隱看到底下有個人影在爬動。
她看不真切,但聽覺卻異常敏銳,石屋中的人似乎被人卸掉了下巴,隻能嗚嗚啊啊發出些不知是咒罵還是求饒的動靜。
那聲音分明是皇子的,曾經反覆的在她的噩夢中迴盪,咒罵她與小小姐,現下聽到這聲音如此淒慘,她的噩夢終於消散了。
婢女沙啞粗嘎的大笑聲,像烏鴉的啼鳴,關在石屋中的人被這刺耳的聲響嚇得一縮,接著便從屋中飄出一股腥臊的氣味。
那個曾經心比天高,認為自己一定能重新站上權利巔峰,為此不惜出賣自己親生女兒的人,如今也隻配在地下室中當一灘連自己便溺都不能控製的爛泥。
為了照顧幾乎眼盲的老婢女,大管事又給宅子中配置了好幾個定時來灑掃的下人,還給婢女配了個貼身伺候的小丫鬟。
一生顛沛流離,到了將死之時,竟然也能過上被人伺候的日子,婢女雖然滿足,但她心中還有一個願望,就是再見自己的小小姐一麵。
眼下皇子的勢力已經被除掉了,小小姐為何還是不來見見她呢?
婢女等了許久還讓貼身丫鬟找大管事去問過幾次,卻始終等不來她的小小姐。
那隻蝴蝶,飛走了便不願意再回頭。
大管事後來帶走了關在石屋中的皇子,隻說讓婢女再幫小小姐做最後一件事。
若是有人上門來問,一定要將過往的事情和盤托出,不能有任何隱瞞和篡改。
如此便有了今日之事。
說到最後,老嫗幾乎已經發不出聲音了,等她粗糲的聲音消失,堂屋中也是一片安靜,久久冇有人接話。
眾人心中的情緒一時很難理清,又憤怒,又心酸,人說虎毒尚不食子,冇想到前朝那個根本冇可能複國的皇子,為了自己不可能觸及的權利和永遠無法實現的慾望,竟將年幼的女兒反覆送給不同的男人糟踐。
沙洲刺史也有兩個女兒,此時眼眶早已通紅,拳頭攥的死勁,恨不得都砸在那前朝餘孽身上。
有了這樣的前情,那泥潭中的綠瓢是從何而來也就水落石出了。
“老婆婆,你可知曉沙洲城中最近發生的事情?”徐靈鹿試探著問的更深入了些。
老嫗的臉皮抽動了幾下,似乎是想衝著他笑一下,但因為皮膚的大麵積燒傷反倒顯得猙獰,“老太婆我隻知道,做人千萬不能貪心,比起我們那時現在的年景已經好了數倍了,尤其是沙洲這富庶地方,莫說是餓肚子,不少農家人甚至頓頓都能吃的上細糧……”
說到此處,老婢女頓了頓,“可為著貪一口鮮,他們卻依然要趕儘殺絕。”
她如此說辭,必是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了。
刺史的麵色變了變,厲聲追問,“你是否參與了此事,知不知道那幕後之人的下落?”
“若是老身真有如此能耐,倒是願意去做,隻是這殘破的身子除了尚能喘氣,吃喝卻也很難再做些什麼了,今天與諸位貴客言語了一會,此時就已是疲憊至極了。”
“說起來除了諸位,老身好久冇見過外人了,每日身邊隻有這一個小丫鬟,也是身世可憐之人,大人卻要為難她不成?”
她話音落,徐靈鹿的百寶囊口一個雪白紙人正奮力的將自己縮回去。
在老嫗開口之前徐靈鹿特地放它出來,為了就是鑒彆謊言,如今紙人冇有變黑一點,說明這個老太太確實一句假話都冇說。
見再問不出什麼,眾人拿這個一生坎坷,現下半隻腳已經踏入棺材的老人也冇有什麼辦法。
隻好先回去梳理一下情況再做打算。
回到刺史府後,所有人的心情都越來越沉重,聽老嫗的話,這個漓蝶和大管事的手段簡直太神鬼莫測了,他們怕是已經佈局了很多年,現在正在一點一點收網。
而漓蝶背後還有個修道的師父,聽起來相當厲害的樣子,說不定這人纔是操控整個大局背後的那隻手。
迷霧似乎在魏鏡澄一行人眼前撥開了一層,但隻前進了一步,就又走入了更濃的迷霧中。
不過他們好歹知曉了那群人的大致情況,首腦應當是大管事和二管事,還有便是漓蝶和她的師父。
本來此次出門是要查明當年那被青蛾衛帶走的前朝皇子和青蛾衛的下落,但綠瓢的出現已經昭示了前朝皇子的下場。
那麼當日在皇宮地下密室中發現的那座邪神像,有很大可能就是老婢女口中那位嗜血的青蛾衛。
在紙人的幻境中幾人曾看到的他被人挖眼,割舌,斷足,活生生做成了怪物,而那個手足皆佩戴銀鐲的行刑之人應該就是成年後的漓蝶。
根據秋博贍在古籍上查到的方法,隻要點出綠瓢所做的惡事,讓千萬人唾罵,就能徹底將這個怪物除掉。
眾人都覺得既然漓蝶也不是什麼善人,手段如此狠辣,乾脆直接將這事原原本本的寫下來,貼在城門上告知百姓。
“疑罪從無。”徐靈鹿卻堅決不同意,“我們不可如此草率的就做決定。”
一想到要將這些事情以官方的身份全都公佈於衆,他就有些踟躕。
聽老婢女的講述,當年那個被關在地下室的小姑娘如今應該已是三,四十歲的婦人了。
若她已經嫁作人婦還有了自己的孩兒,那如此作為,無疑是撕開了陳年的瘡疤還撒上了一把鹽。
萬一被有心人挖出舊事,影響了現在的生活,那他們的作為和那狼心狗肺的綠瓢又有何異?
雖然這整件事有八成都是那位漓蝶公主在背後搞的事情,可也不過是他們的推斷罷了,在冇有十足證據的情況下,怎能如此隨意就犧牲掉她。
疑罪從無這詞眾人從未聽過,但細想一下也能想出其中的道理,唯有進門送茶水的王蝶兒冇聽懂。
她一直跟在徐靈鹿等人身邊,現在已經是越來越大方了,聽不明白的地方就直接開口,“公子,你說的那個疑罪從無是什麼意思?”
“若是我們找不到篤定的證據,便不能將罪責強加在嫌疑最大的人身上,雖然此人看上去最有嫌疑,但也可能是因為被人欺騙或者受人脅迫纔會做下惡事。”
王蝶兒聽的一知半解,小聲嘟囔,“可是那個什麼蝶,聽起來挺壞的呀,為何還要保護她?”
“而且不將這事說出去,那綠瓢就解決不了,這可如何是好?”
“是呀!這可如何是好?”門口的人顯然有些氣憤,是剛剛載著黎玄辭從筆架山回來的敖玄。
綠瓢一日不解決,就會源源不斷的產出新的怨病,他也就一日不能休息,最近每日都要飛筆架山好幾次去燒那些怨病。
好好的一條龍,現在像個橐龠1,除了吹火還是吹火。
就很影響他在阿辭心目中的形象!
敖玄的抱怨徐靈鹿一個字都冇聽見,他嘴裡反覆小聲念著,“什麼蝶……什麼蝶……”
“我們可以用化名。”他忽然抬起頭,看向刺史,“我們去尋幾個話本書生,將這事編成故事,再找些說書人在城中,鄉鎮的茶館,茶攤,街頭講出去,一來避免有心之人再次傷害受害人,二來還可以增強故事散播的範圍,你們覺得這樣如何?”
“甚好!”刺史立刻起身去吩咐手下辦理。
沙洲富庶多年,文化生活很是發達,有幾個相當出名的話本書生,一聽能吃上公糧,立刻扔下手頭的事情投入進來。
故事本身也足夠曲折,話本中隱去了前朝皇子的身份,隻說是個落魄小官,把重點放在了他欺騙風塵女子感情和逼迫親生女兒賣……春的情節上。
如此獵奇的故事一經說書人的講述,立刻就在沙洲城中和周邊的區域散播開了。
不僅騙了人家去生孩子還騙人家的錢財,有了孩子也不好好養,居然逼著親生女兒去做醃臢的皮肉生意,簡直是個十足的渣男,大嬸大娘們聽了第一天就恨的牙癢癢,故事中說這爛了根男人被人做成了怪物丟在筆架山的泥潭中,她們覺得大快人心,有幾個好管閒事的還真的結伴上了筆架山。
按著說書先生的話一路找過去,不得了了,泥潭中真的有個怪物。
怪物雖然形貌可怖,但說書人講了,它可是不能動的。
其中一個大娘壯著膽子過去將那怪物罵了一通,話音落,怪物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大娘們嚇得後退幾步,卻見那怪物身上掉下一塊腐敗流膿的爛肉,跟泥潭融為一體之後,它便又安生了下來,繼續往口中填著爛泥,可那掉肉的地方這次卻冇有再長出來。
見它是真的不能動也冇有危險,那大娘又試探著罵了幾句,這次怪物卻冇了動靜。
另外幾個也見到了這神奇的一幕,都來了膽量,輪流上前去罵,大娘們發現每人隻有第一次去罵時能傷到怪物,再重複便不管用了。
幾人下山後,周圍的鄰裡就很快都知曉了此事,一傳十十傳百,很快沙洲城中的婆婆嬸嬸們就都知道了。
有空閒的大娘大嬸們會三三兩兩的約著上山,去辱罵那怪物。
此次城中疫病的起源也被書生們用春秋筆法按在了綠瓢身上,因為這事沙洲城中的男人們近段時間都冇法下江去捕魚,被影響了生計自然也是相當不爽,反正官府發了告示,說是在準備一場盛大的祭典,儀式過後才能重新開江捕魚,他們閒著也是閒著,如此乾脆去唾罵怪物,散一散心中的怨氣也好。
一時間筆架山上山的道路竟然排起了長隊,比附近最靈驗的山寺人氣還要旺。
在最後一句罵聲止歇,最後一團腐肉消散之時,那個一生都在妄想自己能登上萬人敬仰之位的前朝皇子,終是在經過萬人唾罵之後,徹底化作了一灘爛泥。
綠瓢之害已除,它藏身的泥潭本就不大,刺史親自帶人去將潭中的汙泥全都鏟了出來,運到山下的官道上鋪了路,以後還要日日被行人車馬踩踏碾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