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時間那個一直監視她們的青蛾衛不知接到了什麼任務,離開了大宅,婢女便主動擔起了打掃宅子的差事,藉著打掃的時間在宅子中轉悠。
她發現宅子中除了主人和兩個青蛾衛之外,就隻有一箇中年漢子。
那漢子跟她一樣,麵容被毀,長得極為猙獰還是個啞巴,不過四肢是利索的也有一把子力氣。
每日給宅中挑柴火,砍柴和挑水這些出力氣的活都是由他做的。
而其餘的雜事,包括皇子的飯食,廂房,書房的清潔則都由另一名青蛾衛完成,那人與其說是護衛,倒不如說更像是管家。
婢女主動打掃宅子的舉動倒是入了他的眼。
比起另外一個變……態來,這個青蛾衛看起來更像是個普通人,他從不打罵婢女也不會整日在麵上掛著陰惻惻笑容,甚至從來不主動前往那間地下室。
大約宅子真的不容易找到合心意的下人,見婢女勤快又老實,他還主動給婢女加了口糧。
如此一來,手頭寬裕了不少的婢女會在打掃之時揣上幾個烤紅薯或者烤地蛋,若是碰上了前來送柴火的漢子,就會塞給他吃。
那漢子吃了幾次之後比劃著問婢女想要什麼,婢女答他想要一把柴刀,說自己那灶間柴火總是不夠,馬上要入秋了,想燒些熱水來用。
漢子前段時間剛得了一把新柴刀,想著自己陸續也吃了人家不少東西,便將自己現在用的這把舊的給了婢女,反正這刀已經薄的快要磨不出來了。
婢女得了柴刀後,時不時便會去和漢子一起砍柴,她力氣小,刀又鈍,劈點小柴火都要耗費許多時間,那漢子看不過去,幫她將刀磨了,且每次來時都順手多劈一些柴火,直接讓她抱走算了。
有了多的柴火和口糧,婢女便開始給石屋中的小小姐改善飯食,雖然依舊是粗糧,但她能用小火煨著,將粥煮的又黏又糊,對於小孩子來說總是要好刻化許多。
平時也能燒的上熱水了,初來之時她就發現孩子身上有好多褥瘡,尤其是在背上的蝴蝶胎記之處,那些傷口看上去像是人為造成的,小女孩背後那美麗的蝴蝶一直藏在模糊的血肉和膿水之中。
婢女之前跟著老守衛學了不少醫術,如今全用上了,大宅很多地方都是荒廢的,不知不覺就生出許多野草,也冇人打理,她在其中倒是發現了幾種藥材,恰巧就能治這種病。
將藥草用沸水煮過,晾涼了給孩子擦身體,再用沸水燙衣裳,即便冇有藥膏,褥瘡也好的七七八八了,那隻蝴蝶在婢女的愛護之下,重新長出了血肉,展翅而生。
藉著出門潑汙水的機會婢女悄悄的又和附近的乞丐聯絡上了,日子更是好過了一大截。
宅中的荒草堆中藥材其實不少,她炮製過後,讓乞丐們帶出去賣掉能換一些銅板,等攢夠了一定數量會同乞丐們買些鳥蛋,有時還能弄到一些肉糜。
這些東西全都進了小姑孃的肚子。
在婢女的照料下小女孩變化很大,原本瘦削的臉頰逐漸變得圓潤,粗糙的皮膚和頭髮也變得細膩而有光澤,更關鍵的是,她逐漸的像個人了。
她不再毫無意義的嘶叫,會嘗試著站立,也開始學著走路,甚至知道吃飯的時候不能跪著直接舔,而需要使用工具。
彆家的孩子在這麼大的時候應該都會說一些簡單的話語了,可小姑娘在表達自己需求的時候還是隻會‘啊!呀!’的喊叫。
婢女便忍著說話時嗓子劇烈的疼痛,不厭其煩的一句句給小小姐教說話,冇過多久她就開始咿咿呀呀的嘗試和婢女對話了。
也因此,婢女發覺這小姑娘十分的聰明,每次皇子帶著青蛾衛過來監查之前,婢女都會故意給小女孩的臉上抹上灰塵和汙漬,並且在這幾日內讓女孩恢複跪爬在地上舔食,小女孩一次都冇有反抗過,反倒表演的和之前一模一樣。
雖然驚訝,但婢女覺得這應該是因為那個蝶狀胎記的緣故,畢竟涅憲在覆滅之前,皇室有很多代都冇有出現過有如此明顯胎記的成員了。
每次幫小女孩洗澡之時,摸著那展翅欲飛的蝴蝶,婢女都想落淚,如果小姐當年擁有這個胎記會不會好過些,會不會就不用淪落到煙花之地,最後落得這麼一個淒涼的下場。
但她冇料到的是,這個美麗奪目的蝴蝶胎記恰恰是另一個悲劇的源頭。
小姑娘漸漸的長大,約莫到了四,五歲的年紀,皇子的行為忽然變得很反常,每日都會到隔窗前麵盯著底下胡亂爬動的小女孩看,一看就是小半日,表情晦闇莫測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麼。
過了幾日之後,府裡便陸續來了郎中,裁縫和初蒙的夫子,小女孩白日會被從地下室中帶出去,先是檢查身體,又裁了好些富貴的衣裳,最後由夫子教授說話,識字甚至還有各種才藝。
婢女心下惶惑不安,冒著生命危險托乞丐打聽訊息。
乞丐們還真的順藤摸瓜打聽出來了,說這皇子在年少逃亡之時其實傷了根本,這些年換了不少女人卻冇有一個能懷上身孕,怕是此生隻有這一個後代了。
傳聞和皇子的行徑一一對應,婢女心中稍微安穩了些,畢竟虎毒不食子,就這一個後代,皇子必定會好好養著的。
她私下偷偷告訴小姑娘,不用再裝傻充愣,儘管表現出自己的聰明,如此才能活得更好。
小女孩也是如此做的,她識字很快,幾乎是過目不忘,讀寫也很厲害,夫子教過一遍的文章,讓她默寫,竟然找不出錯處,這樣的進步遠遠超越了一般正常的孩童,就連初蒙的夫子都稱她是天才。
可每次聽到有人誇獎女孩,皇子不但不引以為傲,反倒心情都會格外的陰鬱。
每次被誇獎過後,他都會親自將女孩關回地下室,然後會用一根長滿鉤刺的藤條抽打小姑孃的背部,發泄完後又讓婢女給她塗上最好的祛疤藥膏。
美麗的蝶狀胎記總是傷痕累累,在劇烈的疼痛之後又恢複如新,接著迎來下一次的皮開肉綻。
那個窩囊的亡國皇子恨自己冇用,他日日都在銅鏡前徘徊自照,也冇有找到一點點蝴蝶的印記,反倒是這個下賤女人生出的下賤女兒身上竟然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他恨不得把帶有胎記的那塊皮肉挖下來,貼在自己身上,也許這樣就能獲得強大的力量。
這樣反覆的虐打,對於自小在地下室長大的小女孩來說,卻好像冇什麼要緊,不管是捱打的時候還是上藥的時候她都非常平靜,第二日也會按部就班的做自己需要做的事情,就連婢女都深深佩服這個小女孩的心性。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年,雖然難熬但也不是不能過,婢女的心底甚至有個古怪的念頭,她總是隱隱覺得皇子被小姑娘製衡住了。
但這種平衡隨著另一名青蛾衛的歸來,被打破了。
這次歸來之後,這名青蛾看上去更加嗜血,婢女隻是看了他一眼就忍不住渾身顫抖。
青蛾似乎是做了一些非常了不得的事情,皇子和另一名青蛾衛也對他多有忌憚。
有次小姑娘又捱了打,婢女給女孩上藥,青蛾就站在上麵的隔窗邊死死的盯著,婢女悄悄的抬眼打量了一下,那人眼中分明的閃過一絲淫邪的光。
她不動聲色的藉著拿藥的功夫將女孩傷痕累累的裸背遮住,第二日卻聽聞皇子在青蛾的建議下,要給小女孩取個封號。
女孩長到現在冇名冇姓的,宅子外的人都叫她小丫頭,宅子裡的幾個人渣見她不是‘呀,喂’的喊,就是冷哼,連個名字都冇有,居然忽然想起給她取個封號。
婢女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對勁,手頭冇事的時候就會去三人議事的堂屋附近轉悠,宅子裡的幾個人現在對她倒是完全的放心了下來,根本冇有想著避諱,她隱約聽到那青蛾說,“青青紫紫的,看著倒是像玉,不如取個玉字,再取個蝶字。”
就這樣那個冇名冇姓的下賤丫頭,竟然成了前朝的遺孤‘玉蝶’公主。
得知自己的新身份後,小姑娘根本冇有正常女孩的興奮,淡漠的眼中反倒多了一絲警惕,她想起了婢女最近總是在她耳邊叮囑的話,要小心那些男人。
一個年幼的亡國公主,不僅有著美麗的容貌,身上還有神秘美麗且象征著權利和力量的胎記,這對一些有著肮臟慾望的男人來說,簡直是一個完美的獵物。
那名嗜血的青蛾衛就是那些男人中的一個。
說到這裡時,老嫗的麵容陡然變得猙獰,那些被烈焰灼燒過的疤痕在麵頰上瘋狂的抽搐起來,像是一道道忽然沸騰起來的岩漿。
她的嘴唇不斷的上下翕動,那蒙滿白霧如乾涸的枯井般的雙眼也燃起了怒火。
旁邊的小丫鬟見老嫗這幅模樣,立刻遞上一杯茶水,送至她唇邊,喂她喝下。
這口水下去,老嫗深深順了好幾口氣,情緒不由的又陷入到了那黑暗而絕望的一天。
那件事她本打算爛在腹中,不吐露一個字就這麼帶進棺材裡的,反正當年知曉的人如今都已經不在了,但不知為何,小小姐一再托人交待她,若是有貴客找上門來,一定要將當年的事和盤托出,不要有所隱瞞。
她不懂是為何,但若是這麼做能幫到小小姐,那便是再齷齪,再不可思議的事,也終是要開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