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了大宅要找下仆的訊息後,守衛很快就打聽到沙洲的人口黑市。
來這地方找差事的人往往是最貧苦的,守衛扮作人牙子和婢女在黑市守了好幾日,果然等來了皇子和兩名青蛾衛來挑人。
婢女一身殘疾,加上容貌儘毀,混進去倒是一點都不違和。
兩個青蛾衛中的一人便是當日劫掠婢女的人,即便他蒙著麵巾,婢女也能一眼認出來。
身上那些已經痊癒的舊傷,在看見這人的那一刻全都疼了起來,婢女彷彿又回到了那日城郊的破屋子裡,被人生生的打斷了雙腿,又被大火焚燒。
在火中一步一步向前爬著,手掌被燒熱的青磚燙的全是水泡,磨破了能疼的人渾身出一層的冷汗,可是她不能停,她要活著。
直到那根燒紅的梁柱生生砸在頭上,才徹底昏迷過去。
婢女全身都在輕微的顫抖著,大約是她視線中的恨意過於明顯,那青蛾衛猛的朝婢女的方向看了過去,卻隻看到一個被火燒的麵目全非的女人。
她一邊眼睛已經瞎了,另一邊眼睛似乎也不怎麼好使,低低的斂著。
這人倒是挺符合他們尋人的要求,三人挪到婢女麵前,一個青蛾衛開口問她,“會說話嗎?”
“回大人,不會說話,是個啞巴。”守衛臉上掛著諂媚的笑,迎上去回答。
“我問她。”青蛾衛掃了守衛一記眼刀,又盯著婢女。
“啊……啊……”婢女的喉頭髮出嘶啞的聲響,確實像是啞巴。
那青蛾衛仍不放心,又揮手招了後麵的大夫過來看。
大夫掰開婢女的嘴,先是看了看牙口,又朝著喉嚨看了幾眼。
這段時間,婢女恰巧在練習重新說話,本就受傷的喉嚨又反覆的被磨損,一眼就能看出上麵紅腫不堪,甚至還有些膿皰。
“回大人,這人確是啞巴。”大夫左右看了幾眼,下了論斷。
腿不利索跑不快,又是啞巴不會亂說話,正是他們最想找的人。
“能乾活嗎?”青蛾將視線轉回來,看看守衛。
“若是不好好乾活,大人儘管給我退回來。”守衛立刻接話。
女人那張被大火燒過糾結在一起的臉,上麵也寫滿了期待,她重重的點著頭。
皇子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陰翳的笑笑,“那就她了。”
守衛收了婢女的賣身錢,連連鞠躬,倒退到黑市的角落,抖著身體看著婢女被帶走,這一走兩人就再冇見過麵。
婢女進了大宅之後,很快便和他斷了聯絡,隻托一個老乞丐帶了口信給他,說是以後不再見麵了,也不要去找她。
這些人太危險,她不想連累救命恩人。
守衛知道她這次進了宅子是抱了死誌,今後的事情他也幫不上忙了,就囑咐周圍的乞丐幫他留意著些。
可再一次見到婢女的時候,已是在守衛的葬禮上。
雖說後麵的生活還算安穩,但老守衛在年輕時吃了不少苦頭,身體其實虧空的厲害。
他走的猝不及防,在夜裡悄無聲息的就冇了,若不是第二日恰好是幾個乞丐過來送東西的日子,怕是不知道多久纔能有人發現。
乞丐們發現他走了之後也不敢妄動,最終還是婢女過來以父女之名將他安葬了。
那時守衛的魂魄剛剛離體,又不願去投胎,害怕來世還要做人,就跟在婢女身邊一段時間,可他什麼都看不清,也聽不見,後麵便回到自己待了大半輩子的義莊和其餘孤魂野鬼待在一起了。
最後關於婢女的記憶,是記得她現在就住在當日被帶去的大宅中。
得到了想要的訊息,徐靈鹿給鬼魂們燒了些香燭紙錢做供奉,隨後很專業的詢問,要不要送他們去投胎。
鬼魂們紛紛搖頭,然後‘咻’的一下四散逃走了。
開玩笑,好不容易變成鬼了,為什麼還要做人?
第二日一行人去了守衛口中的那所大宅。
宅院的位置很邪性,就連周圍都讓人感覺陰森森的,除了徐靈鹿一行人,身上有符咒護著冇有感覺,其餘人從走進巷子後都感覺不太舒服,總是不自覺的想要發抖。
一行人纔在門口站定還冇叩門,大宅的木門竟從裡麵推開了。
一個麵上有一條長疤的小丫鬟從裡麵探出頭來,她看了看刺守身上的官服,直接將木門打開,福身行了個禮,嗓音嘶啞的說,“主人已經候著諸位多日了,諸位隨我來便好。”
眾人麵麵相覷,刺守最近對於世間的認識被反覆重新整理,擔心事有蹊蹺,踟躕著要不要進門,最後還是徐靈鹿當先跨了進去,眾人纔跟著紛紛走進去。
等待他們的並冇有什麼陷阱,隻有一桌熱茶和一位老婆婆。
老婆婆一隻眼睛上遮著黑色的紗罩,另外一隻眼睛雖然看上去是完好的,但眼球上覆著一層白色的膜,隻能感光,卻不能視物。
歲月帶來的皺紋反倒讓她半張臉燒傷留下的褶皺和疤痕看上去冇有那麼猙獰了。
“老嫗我已經等了諸位好幾日了。”她的聲音粗糲沙啞,不太像是女性,聽起來反倒更像一位抽多了旱菸的年長男性,“今日,我給各位講一講這宅子裡的事,等我說完了,各位自然就知道眼下的困局該如何破解了。”
伴著老太粗礪的嗓音,時間似乎又被拉回到很多年前。
從黑市上出來之後婢女就被帶進了這座大宅,安置在一間柴房中。
雖說是柴房,卻有一張用柴火搭起來的小床,應當是之前有人歸置過。
床上還鋪著一床薄褥,褥子麵雖是用碎布拚起來的,針腳卻密,婢女輕輕的撫摸了一下,這應該是乳孃留下來的。
屋中除了這個小床就再冇其它傢俱了,索性婢女也身無長物,除了幾身粗布衣裳就也冇其餘物品了,也冇什麼需要歸置的。
她坐在小床上,安靜的等著主人家給她安排差事。
青蛾衛很快就來了,還是當日要殺她的那一個,婢女怕的要命也隻能咬牙忍著。
要做的活計很簡單,就是每日兩次往宅中一處地方給一個小孩子送飯。
青蛾將婢女從柴房中帶出來,想著她是無依無靠的啞巴,一路過來根本無所顧忌,大大咧咧的說著那孩子的娘不是什麼上的了檯麵的女人,主子本來是想將女孩丟棄的,但好歹是自己的骨肉,養著也不算費事,就先養著,等主子有了新的繼承人,隨時都能丟掉,再不濟長大了賣到青樓畫舫中也是能賺些錢的,就跟她那個上不得檯麵的媽一樣,所以也不用太費心去照料。
他先是帶婢女去了灶間,非常簡陋,隻有一個土灶一口鍋。
接著便是去要送飯的地方。
親眼看到那地方的時候,即便心性已經相當堅忍的婢女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非常難聽的驚呼。
青蛾聽見她的驚呼聲,不僅冇惱反倒陰惻惻的笑了起來,這新來的下人害怕了纔好,越害怕就越好管。
婢女看見的是一扇隔窗,大小恰恰能容一個人通過,對於女子來說尚算鬆快,若是成年男子想過去恐怕還要縮著身型。
隔窗的另一端是一間封閉的石室,建在地下,這扇隔窗是那石室唯一的出口,而石室的地上有個約莫兩歲大的小女孩正在爬。
“日後,便由你接手這裡,每日給這冇用的小廢物送飯食,處理便溺。”青蛾不屑的看著地下室中來回爬動的小孩,指了指不遠處的梯子,又衝著婢女露出一個惡毒的笑容,“梯子就在那邊,你自己搬,我看你腿腳不太靈便,當心摔死,可冇人幫你收屍。”
見那禽獸竟然如此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婢女的指甲深深的掐進肉中,但麵上隻是露出了懼怕的神色,接著一瘸一拐的走的旁邊,花費了很大力氣才搬起梯子晃晃悠悠的挪到隔窗邊,中間還不慎摔了一跤。
青蛾衛看著她的笨拙的樣子,料想這下仆和那肮臟的小女孩都不會過得太好,便大笑著離去了。
一開始這個青蛾衛還會來監看婢女送食物,婢女便冇有多事,隻是敷衍的熬了粥水端給小姑娘,放在地上之後也不去喂她,因為皇子和青蛾衛都喜歡在隔窗上看著小女孩像狗一樣舔食食物。
石室婢女也不收拾,小姑娘會用恭桶,婢女就隻倒恭桶。
皇子每月會來看兩次,在他來之前青蛾衛纔會讓婢女將石屋打掃一番,免得熏到主人。
這樣約莫過了有二個月,那青蛾衛見這下人做事尚算合心意,也逐漸不再來石屋這邊,隻在每月主人要來之前纔會提前過來通知婢女收拾房子。
婢女慢慢的摸索出了規律,開始動心思改善小姑孃的生活。
她和小女孩的口糧是每日有專人給送到灶火間的,多是些粗米糙穀,幾乎冇有任何有營養的東西,而且量也很少,就連她自己吃飽都成問題。
柴火也隻有一小把,最多就夠煮一碗粥,想再多燒些熱水都不夠。
之前婢女都是將穀物煮熟就好,粗糧煮的粥水很粗糙,小孩子的牙還冇什麼用,食管又細嫩,經常被冇煮化的穀皮拉出血。
水也隻給小女孩喝涼的,每次看著小姐姐婢女心中就極痛,可是想到監視的青蛾衛,她隻能按捺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