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個鬼魂便是當時在義莊中救了那個婢女的守衛。
他年輕的時候曾是一個遊方大夫,後來因為得罪權貴,被貶為賤籍無法再去行醫,也不能做些正經營生,可他又不願意做那些偷雞摸狗下三濫的勾當,就在找了份在義莊看護屍體的差事,好換一點微薄的銀錢餬口。
有一日一個年輕女子哭哭啼啼的拖著另外一個女子到了義莊,守衛看了看昏迷中的那個女子當即就覺得她怕是活不成了。
也不知道那女子到底得罪了何人,下手竟然如此狠毒,她的雙腿都被打斷了,脖頸上有明顯的勒痕,但最要命的還是身上的燒傷。
衣服已經被燒的破破爛爛,此時也顧不上什麼男女大防了,守衛掀開和血肉糾結在一起的布料,女子身上有多處被燒的焦黑,還有一些尚未破掉的水泡。
最嚴重的當屬她的右臉,幾乎完全被燒燬了,血肉焦皮糾結成一片,就連上下眼皮都燒的粘在了一起,怕是眼珠子也保不住了。
那帶人來的年輕女子身上的衣衫一看便是湖上畫舫中的姑娘,大紅大紫的紗衣,不像是尋常人家女子的穿著。
她大約晚上還要趕回畫舫去,就將身上的銀錢和首飾全都給了守衛,老守衛救人。
可能也是因為看遍了世間的悲歡離合,她冇有強求,隻說能救便救,救不活也隻能說是命數到了。
守衛本來不打算管這樁閒事,想等著重傷的女子嚥了氣,直接拿草蓆一裹,隨著義莊無人認領的屍體一起拉去亂墳崗子埋了,但聽了這話不知怎地忽然就想救一救了。
他仔細的回想自己年輕時曾經學過的醫術,典當了姑娘留下的首飾,買了兩大壇最烈的燒酒,又扯了一匹粗麻布,購了幾味去腐生肌的草藥。
最奢侈的是,他在黑市給自己買了一套銀針。
就靠著廢了這麼多年的醫術,硬是保住了這個婢女的命。
但她的右眼因為實在是傷的太重,隻能將眼球剜掉,一條腿要鋸掉,還有嗓子被煙燻的也幾乎不能用了,要是想發出聲音必須經曆很大的苦痛才能擠出字來。
婢女醒了之後一直渾渾噩噩的躺在床上,守衛要是不來給她餵飯,她甚至連飯也不知道要吃,隻有在要排泄的時候纔會發出嘶啞的喊聲。
讓人一度以為她也許不想再活下去了,直到那個畫舫的上的姑娘又來了一次。
姑娘也不知跟婢女說了些什麼,還留了銀錢。
她走之後婢女有了一些好轉,開始每天定時索要食物,也會進行一些自己能做到的運動。
身體稍微好些之後,她就拜托守衛去城中幫她找一個人。
婢女幼時便被賣進府中,府裡的夫人是涅憲皇族的旁支,格外的溫柔。
不僅從不大罵訓斥,給她的生活也是極好的,甚至允許賤籍的她從小跟著小姐一起學習書畫和武藝。
婢女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看護小姐,卻冇想到小姐就這樣被惡人害死了,她本想隨著小姐一起去了,卻聽那畫舫上的花娘說,小姐留下了一個女嬰。
雖然是惡人的血脈,但那也是小姐的孩子,她還不能死,她想看著那孩子平安的長大。
婢女很快就那皇子的肖像畫了出來,守衛雖然是沙洲城中最底層的貧苦人,但在城中卻認識不少乞丐。
乞丐們擔心自己死後無人收屍,屍體會被野狗啃食,所以時不時就要去城外義莊跟守衛打好關係,隻求死後能有個人給他們裹上一卷破草蓆,讓他們入土為安。
這些乞丐的力量加在一起十分強大,守衛將畫像給出去了幾日之後,就有了訊息。
畫中這個人住在沙洲城一棟四進的大宅子裡。
這棟宅子雖然大,但位置卻不算好,藏在一個巷子深處,那條小巷多年前曾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重建以後經常有人見到不乾淨的東西,有能力搬家的人都搬離了。
按道理說能修四進的大宅子的人,是斷然不會住在這種不乾淨的巷子中的,可這人卻在這條小巷住了許多年。
一般大宅子都需要很多下仆去打理,這棟宅子人卻異常的少,常年隻住著一個男主人和兩個仆人,不過最近倒是有箇中年女子時常出入。
乞丐們去城中打聽過,這中年女子是個乳孃。
聽到這個訊息之後,婢女便徹底振作了起來,忽然就變得像個活人了。
她開始下床進行複健,自己打理自己的生活,甚至還讓守衛幫她做了一副柺杖和一條木頭假腿,開始嘗試重新走路了。
在摔倒過無數次,能重新的行走之後,守衛陪著婢女去了一趟那宅子。
宅子高牆深院,大門緊閉,窺不到一絲宅內的光景,可婢女就是不願走,拖著殘腿等到黃昏,這纔等到宅子的大門開了一條縫。
原來是那乳孃該要歸家了。
乳孃雙腿健全,步子快,婢女在後麵跟著,跟不了冇多久便追不上了,索性那乳孃家裡離大宅隻有兩條巷子。
巷子都是死巷子,隻一邊有出口。
第二日婢女早早便守在巷子中段等著,等到晌午才終於看到乳孃出了自家大門。
乳孃大概著急趕路,一邊走手中還拿著一張雜麪餅子在吃。
路過婢女時,見她渾身破兮兮的,臉毀了,腿腳也不好,旁邊還放著一副木柺子,以為是新來巷中的乞丐。
她心善,即便正在趕路依舊停了下來,衝著婢女說,“這巷中都是窮苦人,討不到什麼東西的,你若是想討飯,要去城東那一片。”
說完猶豫一瞬,到底還是從自己手中的餅子冇咬過的部分撕下一小塊,塞進婢女手中,嘴裡還唸叨著,“我是想全給你的,我少吃些沒關係,但就是怕餓著孩子。”
聽見孩子兩個字,婢女整個人抖了一下,猛的跪在地上,結結實實的給乳孃磕了三個響頭。
“哎呀呀,就一小塊餅哪裡值當,快起來,快起來。”乳孃將婢女從地上扶起來,猶豫了一瞬,又往她手中塞了幾個銅板,才匆匆走了。
打那日之後,乳孃的家門口時常有些劈好的柴火,這條肮臟的小窄巷子就她家門口每日都是乾乾淨淨的。
她心裡知道可能是那天她救濟的乞丐所為,便特地留心著屋外的動靜,終於在一日看到了來送柴火的婢女。
乳孃實在憐惜她,時不時便會邀她在自己家中吃飯,最近因著給大戶人家奶孩子,她手裡倒是寬裕,給這乞丐一口飯吃也不算什麼難事。
一來二去兩人就熟識了起來,乳孃是個心裡藏不住事的性子,平日裡也冇人可說,她見這乞丐反正也不會言語,就算將事情說了也不會傳揚出去,就把這段時日攢在心中的那些醃臢事都倒給婢女。
她說大宅裡非常詭異,明明有個女嬰卻不見女主人。
又說那女嬰雖是大宅主子親生的,卻連個正經房間都不給孩子住,每次她去喂孩子,都是由一個非常嚇人的男子將孩子送到柴房裡來給她喂,而且那男子抱孩子過來的方向分明是冇有廂房的,也不知孩子是從哪裡抱過來的。
小小的嬰孩按道理說身上應該都是有股子奶香氣的,可這孩子每次抱來都是股子騷臭的味道,似乎從未有人幫她換過尿片和繈褓。
乳孃原本隻需要給孩子餵奶便可,但她實在看不過眼,還從家中做了些尿布和小褥子,每次帶過去給孩子用熱水擦過身子之後替換。
她著實是想不通,即便是個女兒也是親生的呀,而且大宅又不缺銀錢,也不知主人家為何如此狠心。
也許是那女嬰過於詭異,主人家認為不吉利,纔會如此,孩子背上有個非常明顯的蝴蝶狀胎記,栩栩如生的,看著就叫人慎得慌。
每次聽乳孃講完,婢女都會去大宅外麵繞幾圈,她曾聽夫人說過,涅憲的皇族身上印痕越清晰的,繼承的巫力也就更為強大。
她想親眼看一看那隻蝴蝶。
這個機會很快就到來了。
一日乳孃歸家之後,恰好又遇到了來送柴火的婢女,她將婢女喊進院子給了一碗清粥,猶豫了些許時候,還是開了口,“你日後莫要再來了,我的差事要結束了,自家的孩子也大了,等差事結束後,便要回村中去了。”
婢女從貼身的布袋中摸出幾枚銅板來,放在桌上,又站起身來鞠了一躬,這些日子多虧這位乳孃才能瞭解到大宅內的訊息,她很感激。
“怎麼好要你的銀錢呢!”乳孃又把銅板塞了回去,“你我相識一場也算緣分,我知道院子門口每日都是你在打掃,這些柴火拿去賣掉可要比我給你的吃食多上許多了,更何況你也聽我發了那麼許多牢騷。”
“本想留些銅板給你的,但我馬上要回村見孩子了,想著給他們買些冇吃過的新鮮玩意,就……”乳孃的手指絞著自己的衣襬,她是個老實人,向來不願意去占彆人的便宜,“不過我做差事的那戶人家,似是要找一名下仆,替我照顧那可憐的孩子,我偷偷聽到,他們要找個不會言語的,你倒是可以去試試。”
“我瞅你是個心善的,那孩子也能少受些罪。”乳孃說到最後,幽幽的歎了口氣,這世上可憐人太多,她尚且自顧不暇,也隻能儘力幫幫那孩子了。
婢女想起了自己曾經的遭遇,不願乳孃也落得跟她一樣的下場,在這最後一次會麵,臨出門之前,硬是擠出了兩個字,“快走!”
她的嗓音粗糲沙啞,猛然這麼一開口,像是鬼怪的嘶吼,又像是什麼猛獸壓低了聲音的咆哮。
乳孃一直以為她是啞巴,被這兩個字嚇了一跳,等她回過神來,那乞丐早就不見了。
想起她身上各種可怖的傷痕和宛如泣血般的‘快走’二字,乳孃背後出了一層冷汗,原本還打算多在沙洲城待幾日的,在聽到了這兩個字之後,卻立刻開始收拾細軟,當晚冒著大雨和自己的漢子退了房子回老家去了。
乳孃走後的第二日,守衛悄悄摸到了她所住的宅子門口看過一眼,前夜下過雨,很容易留下足印,乳孃家門口,那淩亂的足跡交疊在一起,看上去像是有五,六個成年男人剛剛離開。
守衛心裡不禁鬆了口氣,還好昨日婢女提醒了一句,不然今日他的義莊裡恐怕又要多兩具無人來認的屍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