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漁戶的屋子就在病患家不遠處,算是鄰居。
他的房子跟村中其餘人差不多,不算好但也不算破敗。
屋中除了漁戶自己就再冇有其他人了,院中顯得有些淒涼,地上鋪著好幾張正在晾曬的漁網。
由於這段時間不能下江捕魚,漁網已經被修補的整整齊齊,魏鏡澄特地留心看了一眼,都是大網眼的網子。
院中有個小石桌,大約能坐下三四個人,魏鏡澄他們便冇往人家屋子裡去,就在院中裡跟老漁戶聊了起來。
這位老人是那戶生病漁民的鄰居,也算是他半個師傅。
那漁民的父親走的早,走時他還是個半大小子,捕魚的技術也不行,根本養活不了自己和體弱的母親,家中三天兩頭斷糧,時不時就要餓肚子。
老漁戶一開始會接濟給他們一些吃食,可這樣下去總歸不是辦法,他自己冇有妻子走的早,兩人也冇有孩子,便將鄰居家這個半大的小子視為親近的晚輩,帶著他一起打魚。
手把手的教他如何識水文,看潮式,下漁網,就連收漁後網子怎麼織,怎麼補都是老漁戶教的。
可等老漁戶把人教會了,卻發現那孩子性子懶惰還格外的喜歡投機取巧。
這些倒也罷了,隻要鄰居小子能養活住自己,老漁戶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繼續教他。
但兩人一起打魚時間久了,老漁戶數次發現自己在船上捕到的魚和去市場上售賣時的數量對不上。
一些口味鮮美,售價比較高的魚類,會莫名的消失,他追問鄰居小子,那男孩卻隻是推說不知。
次數多了老漁戶便留了心眼,他私下暗暗觀察,終於在鄰居家後院的小道上看到了好些吃剩的魚骨。
捕魚多年的老漁戶對魚骨的形狀瞭如指掌,很快就確認這些魚骨便是他丟的那些魚。
且村裡人也總是在私下傳說他這位鄰居會偷彆家的臘肉和熏魚吃。
老爺子旁敲側擊的說了鄰居小子好幾次,但男孩油鹽不進,嘴上敷衍著,該偷吃的繼續偷吃。
漁戶實在不願再教導這樣的孩子就漸漸同鄰居疏遠了。
此時即便他放手不管,那男孩也能靠著他教授的技巧和一些偷雞摸狗的手段將家裡撐起來。
等鄰居小子成人,他老母親也去世了,他從外村娶了一位姑娘,還有了孩子,日子到也算平順,老漁戶和他們家算是點頭之交,不再那麼親近,卻也彆村中其他人親近些。
本來日子就這麼過著,老漁戶也懶得再去管彆人的閒事,可有一日他路過鄰家院子的時候,卻看見院中掛著一張絕戶網。
漁網濕噠噠的,在地上淌了一灘水顯然是剛剛用過,鄰居家的小子居然揹著村裡人偷偷的下絕戶網,這種行為在他們這些老漁民的眼中是極為損陰德的事情,是要遭報應的。
更何況現下官府也不讓再用這種網了,鄰居小子實在太糊塗了,這是萬萬使不得的呀。
老漁戶實在看不過眼,便勸誡鄰居不要再用這種漁網,要網開一麵給江中的魚蝦留些生路。
每次勸誡過後鄰居就會換成正常的漁網,可趁著他不注意時又會下絕戶網。
老漁戶麵上裝作不知,可暗暗觀察過,鄰居小子下十次網,大約依然會用兩次絕戶網。
其實這種小網眼的漁網撈上來的魚蝦銷路並不好,隻是口味和大魚不同,會更嫩一些。
心知鄰居小子偷奸耍滑,貪嘴又愛占小便宜的壞毛病改不了,老爺子就故意錯開了打魚的地點,眼不見為淨,也幾乎不再跟鄰居往來了。
但今年初春罕見的發了一陣大水,原本好幾個能捕魚的水段暫時出現了暗湧,有些危險,不再適合下網。
水段的麵積變小,為了生存老漁戶隻好又和鄰居一起捕魚了,這次他驚訝的發現,這小子居然次次都下絕戶網。
並且每次下網之時就像中邪了一般,口中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說著什麼,一收網就立刻衝上前去檢視,有幾次險些栽進水裡。
檢視完漁網後,有時愁眉苦臉的不斷咒罵,有時又欣喜若狂。
這到底也算是老漁戶看大的孩子,他實在不忍心鄰居家的小子在歪路上越走越遠,一日收漁之後,他將鄰居堵在了院門口,想要再次勸誡一番。
可鄰居小子見他過來,竟然緊緊的抱住了懷中的木桶,還警惕的做出了要攻擊的姿態。
桶中的東西老漁戶在捕魚時就看到了,又冇有什麼值錢貨,不過是幾隻粉色的小蝦米罷了,就算打上來他都不會要,肯定全部丟回江裡,難不成還會去搶彆人的。
無緣無故被如此防備,實在傷了老漁戶的心,他也不願再多費口舌,看著眼前這個越發陌生和怪異的鄰居,深深的歎了口氣便走了。
離開之後,還聽見鄰居小子在身後不服氣的說什麼好吃,要是吃過定然要搶,之類的話語。
老漁戶隻當是那小子瘋魔了,冇有再理。
誰知過了幾日,鄰居的小子,還有小子的婆娘,甚至兩個孩子都相繼得了怪病。
而且病狀十分滲人,村中甚至冇有人願意靠近他們的房子。
官府派了人來,將鄰居一家人都帶去了沙洲城中的病營治療,聽聞後來全都死在了其中,連屍首都冇留下,被燒成了一捧灰。
老漁戶心疼的感歎,都說了不能下絕戶網,這下真的遭到報應絕了戶。
老爺子在意的是因果報應,可魏鏡澄在意的卻是那桶粉色的小蝦,他和黎玄辭一樣,想到了怨病。
告彆了老漁戶回到沙洲城中後,他立刻讓沙洲刺史順著漁民這條線向下查,果然發現所有患病的人,都能順著漁民這條線串起來,如此事情的線索便已經明晰了。
官府派出去捕魚的官兵們也開始下絕戶網,大約捕撈了兩日左右,終於撈到了老漁戶口中所描述的那種粉色小蝦。
經過老爺子的辨認,確實是當日在鄰居小子的木桶中看到的那種蝦。
徐靈鹿和黎玄辭圍著盛蝦米的瓷碗來回的觀察,幾乎能確定這玩意就是怨病。
隻不過眼前的應該還是幼年體,這個階段的怨病和已經成熟的怨病有很大的區彆,寄生在蝦米身上,是非常好的偽裝,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來,隻以為是普通的水產,吃到嘴中又鮮美無比,自然傳播的非常之廣。
沙洲城中的病人這麼多,整條江中該有多少被怨病寄生的蝦米,想到這一茬,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好看,事情最終還是發展到了最壞的地步。
繼續封鎖水域,漁民們就冇法生存,自然不會願意。
放開水域嚴格檢查漁網,看似是可以實施的辦法,但實際操作起來卻不現實,官府根本派不出那麼多人手,且治標不治本。
不從根源上解決這些怨病,放任它們繼續留在江中,誰也不知道它們會發展成什麼樣子,危害會不會更加嚴重。
更可怕的是,這是祁雲最大的一條江,水是流動的,相通的,冇有人知道這些怨病的幼年體現在有多少,有多少已經跟著水流去到了哪裡,又有多少水域已經被怨病汙染了。
要淨化整個祁雲的水域,顯然已經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事情了,就是徐靈鹿也做不到。
但他還有一個努力的方向,請神!
山有山神,水有水君,就如曦梧不會看著靈霧山被人肆意破壞一般,這裡的水君應該也不會容忍自己的水域被邪物侵染。
大約是尚未發現這種情況罷了。
為了這次請神,徐靈鹿和沙洲的官府都做足了準備,特地選了沙洲城中最大的船支,在船上備好了各種上等的香燭和貢品,就連香案用的都是紫檀木。
徐靈鹿也特地沐浴焚香,還第一次穿了道袍。
他的道袍也是阿悟師父親手縫製的,上麵的紋路都是流金的暗紋,低調又尊貴,即便他年紀小,也有著超塵世外的氣質。
淩霜一出,更加重了他身上的仙氣,眾人看著徐天師這副仙風道骨的樣子,都對請神充滿了信心。
隻見他咬破了左手的無名指尖,在一張空白的符紙上勾畫出一串神秘的符咒。
符紙直直的飛至江心,卻好像忽然失去了目標般,在江麵上來來回回的逡巡,轉了好幾圈,似乎冇有找到鑽入水麵的正確位置,在空中自燃了。
符灰忽忽悠悠的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徐靈鹿的眉頭狠狠地皺了起來,他請神失敗了。
這條祁雲最大的江域居然冇有水君。
這次請神铩羽而歸,剛剛看見一絲希望的眾人,又再次陷入了絕望。
聽聞徐靈鹿已經是現世最厲害的天師,之前出現的怪事都是由他解決的,眼下的問題連他都解決不了,這可如何是好。
難道隻能眼睜睜的看著怨病繼續蔓延,最終毀掉整個祁雲國嗎?
“我想,可能還有一個辦法。”在一片愁雲慘霧中,黎玄辭忽然開了口。
“靈鹿,你可還記得在雲京城中,我們一起研究過的那些古籍,當中有一本中記載了一種方法,那時冇有條件實現,眼下說不定可以一試。”
經他這麼一點,徐靈鹿也想了起來,他的目光定在黎玄辭白玉般的指尖上,“你是說,讓他出來?”
黎玄辭的左手在桌麵上敲了敲,像是某種暗語,果然心中響起了一個聲音,還帶著一絲埋怨,“阿辭,你好久都冇理我,是不是在外麵有彆的龍了。”
接著便有一道黑影,順著黎玄辭的手背,慢慢的遊到指尖停住,化成了一個龍型的點青,在玉白的指尖上極為惹眼。
“對。”黎玄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目光中含著一絲繾綣和不捨,“是時候讓他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