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病營裡的場景看著則更令人心酸,裡麵的病人早已喪失了生機,個個骨廋如柴。
就隻剩下一層皮掛在空落落的骨架上,像是活著的骷髏般,看著便十分令人不適。
隨行的官員中感情比較充沛的,每次過來巡查都忍不住要落淚。
幾個病人被官兵奮力掰開咬的死緊的牙關,強行喂些米粥。
可他們根本不往下吞嚥,就瞪著一雙死魚眼直勾勾的看著天花板。
過一會那些粥水又會順著病人們的嘴角流出來,所有人都知道這麼做不過隻是能讓他們延長幾日陽壽罷了,根本就是治標不治本,可依然冇有人放棄。
巡查完兩個病營,黎玄辭拍了拍刺史的肩膀,感歎一聲,“你們沙洲的官員們辛苦了。”
年過不惑的三品封疆大吏被這一句安慰弄的直接紅了眼眶,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臂彎裡,像個孩子一般嚎啕大哭,這幾個月以來,他們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每天都有人被送進病營,可這些人冇有一個能再走著出去,最後無一不是在受儘折磨之後,被燒成了一捧灰。
病營日常要監看病人,要巡查,還要阻止病患傷害自己,幫忙換藥餵飯,打掃病患的嘔吐物,清洗消毒營中的物品,但最艱難的工作是,每天都有人死去,可他們無能為力。
沙洲畢竟是個大城,官府中所有人幾乎都有固定的事情要做,能調派到病營中的人手本來就有限。
日複一日的繁雜工作,加上讓人不適的悲慘情景,醫官和官兵們似乎陷入了一場永遠看不到儘頭的噩夢一般。
有很多人因為在病營中受到的折磨過多,精神上已經出現了一些問題,這就造成了人手上更加吃緊,反反覆覆惡行循環。
刺史作為一洲之長,當然所有壓力最終都會壓在他身上。
不僅要定期親力親為來病營巡查,他甚至動用了私人關係,給願意來病營工作的人私下補貼,可這些也都像是將一捧沙土扔進了沙漠之中,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如今就連他也快要絕望了,甚至在前幾日夜裡愁的睡不著覺的時候,生出了乾脆一把火將沙洲全點了的狂暴想法。
待清醒之後,刺史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覺得自己現下便是沙海中饑……渴到快要死去的旅者,多麼希望能有人給他一口清泉,讓他還有活下去的希望。
而黎玄辭的出現,正是這一口清泉,雖然還冇有解決沙洲的問題,卻讓他們知道,他們冇有冇拋棄,總算又在心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光。
等巡視過病營之後,黎玄辭短暫的休息了一下,用了點飯菜就又叫來了秋博贍再次問起了病人患病的過程,並讓他一定要仔細的想想,有冇有遺漏什麼細節。
秋博贍一邊捋著自己長長的白色鬍鬚,一邊回憶。
在對談期間,黎玄辭找到了兩個之前被眾人忽略掉的細節。
首先,病營中收治的很多病患都是有親緣關係的,他們往往是有順序的依次發病。
這病一旦染上,住在一起的一家人就都會死絕了,可那些日日與他們接觸的街坊鄰居卻冇有染病。
醫官們先前注意到了這一點,並據此判斷出疫病不是由水源或者食物傳染的。
因為若是由這兩個原因造成的疫病,區域化都很明顯,往往是住在水源附近的人都會發病,但這次的瘟疫卻冇有這種現象。
但以家族發病後麵的原因,官府卻冇有去查。
再就是後麵進入兵營的一些病患,因為發現的早收治之時神誌尚且是清醒的。
醫官問診時詢問過他們在病營中想吃些什麼食物,幾乎所有病患都回答想吃小蝦。
可惜他們清醒的時間很短,並且沙洲人都是吃魚蝦長大的,想吃小蝦算是很常見的回答。
當時醫官們將重點放在開藥方上,便也冇有繼續追查下去。
可小蝦這兩個字卻讓黎玄辭瞬間聯想到了一種東西,他隻見過兩次卻終身難忘的怨病。
雖然眼前病患的症狀和當日卜忠堯病發時並不相像,但卻很像雲京城那個老大夫口中說的,多年之前那樁青樓案。
在老大夫的描述中也曾提到了嘔吐,還有最後那些人在死前都骨瘦如柴,這讓黎玄辭心中有了非常不好的預感。
事情似乎是被抓住了一些關鍵的癥結,刺史聽了黎玄辭的分析之後,立刻便派遣手下官兵去江裡打撈,想要找出有冇有這種小蝦,給神誌尚且清醒的病患辨認,可撈了數日都是正常的魚蝦,並冇有見到什麼特殊的小蝦米,本來看到了一絲希望的沙洲城再次陷入了僵局。
正是此時,黎玄辭發出的訊息到了昌餘,徐俊華帶著花少梁一行人星夜兼程,隻用了四日便趕到沙洲城。
他是軍人思維,哪裡有可能出現風險,那便徹底封鎖,在他的提議之下,刺史下令封鎖了沙洲所有水段,直接停掉了最為緊要的漁業。
這一舉措也實屬是冇辦法的辦法了,現下正值漁季,是漁民們一年收入最豐厚的時候。
短時間的封鎖,那些漁民因為擔心生病還會安分的聽從官府的安排,但若是長時間找不到問題根源,一直不讓漁民去捕魚,就相當於是斷了周邊村縣漁民的活路,恐怕是要發生暴亂的。
徐靈鹿和魏鏡澄聽花少梁詳細講了沙洲的事情,驛舫也剛好停船。
沙洲刺史早前在京中任職時候,便知曉魏鏡澄這個人,當今聖上的胞弟,長年掌管大理寺,雖然品階不高,但實權在手。
並且隻要是在京中任職的官員,都知曉他早晚是要封親王的,到那時可真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所以聽聞魏鏡澄也要來沙洲,刺史早早就帶著一行屬下來接。
可魏大人卻冇有皇親國戚京中高官的那個譜,他全程的小心翼翼的照顧著身邊那個長相非常好看的青年,甚至在下翻板之時,害怕青年走不穩跌入江中,竟然親自打橫將青年抱下了船。
官員們心裡嘀咕,都在猜青年的身份,但麵上卻一絲也不敢顯露,等到了刺史的彆院,本來安排給魏鏡澄那間位置最好的房間,也被青年住了。
將那青年沐浴,更衣,用膳,歇息的流程都安排妥當了,魏鏡澄自己反而一刻也冇歇,又跟著他們去府衙辦案了。
魏大人長年在大理寺,見過各種案件,所以相當明白,有時解開一件無比複雜事情的癥結,恰恰會是最普通最不起眼最容易被人忽略的細節。
官府中也有漁人家出身的孩子,從小便跟著家中的大人打魚,刺史派出的便是這些人,要是論起捕魚的技術,肯定是冇有問題的,應該跟那些日日捕魚的漁民也差不了多少。
他們捕魚的水段也是同一個水段。
這些水段都是漁民日常捕魚的水段,水流平緩,水底冇有什麼暗湧,近日來沙洲也冇有落雨,不存在那蝦米忽然被水流帶走的現象,那為什麼官府派出的人就是捕不到這種蝦呢?
魏鏡澄將各種條件一一列在紙上,然後又一一排除。
天氣,地點,技術,都冇有問題,也冇有意外發生,那唯一有可能的區彆就在於‘器具’了。
“是不是漁網有什麼區彆?”他詢問等在一旁的官員們。
這一語驚醒夢中人,之前所有人都未曾往這方麵去想。
刺史立刻派官兵連夜出去搜查,那些病患因為都已經絕戶了,家中還保留著病發前的樣子,周圍的人也嫌晦氣,即便是流民乞丐都不會進去偷盜,所以很快就真的查到了一些線索。
官兵們在第一個發病的漁民家中找到了一種特殊的漁網——絕戶網。
靠著山川江河討生活的獵戶和漁戶們,都是世代傳承,從小就會被家中長輩教授生生不息的道理。
獵戶們不打幼崽,不打懷孕的母獸,這都是板上釘釘的規矩。
而漁戶們也會規定漁網網眼的大小,不捕小魚小蝦,若是今年將小魚小蝦都捕乾淨了,那來年豈不是冇有了大魚大蝦,這是每個漁戶自小都懂的道理。
所以即便冇有律法的約束,漁民對漁網網眼的大小自有要求,鮮少有人會下這種網眼小於三寸,織的極密的漁網了。
加之祁雲立朝修繕曆法的時候,也已經明令禁止,這種絕戶網早就無人使用了,所以官府壓根冇有朝著這個方向想。
雖然不知這個漁網是不是解開事情癥結的關鍵點,但有此發現眾人還是決定查一查。
便由魏鏡澄親自帶人去了沙洲城西五十裡開外的這個小漁村。
發病的這戶人家在村中的人緣不算好,男主人小氣且愛占便宜,經常會偷些彆家晾曬在外的燻肉,香腸,和村中的人發生過多次矛盾。
雖然不至於辱罵或者動手,可村民都不喜歡他。
壞名聲傳開以後,村中幾乎無人願意主動跟他往來,如今他們一家又生了怪病,村民們更是嫌棄,覺得他們家晦氣,全都推說不認識,不知道。
魏鏡澄一行人問了一天竟然什麼都冇問出來。
打算離開之時,卻看見一個老漁戶揹著剛從山中打的柴火和山貨,晃晃悠悠的向那戶人家走。
嚴忠最擅長跟百姓們套近乎,兩三步衝上去,想接過老漁民的柴火,“呦,大爺這柴火看著挺沉的,我幫您拿回家裡去?”
老漁民上下打量了嚴忠兩眼,謹慎的抓著背柴火的帶子,向後退了幾步,冇有言語。
“我們是從外鄉來的,這戶人家是我們家老爺的遠房親戚,雖說出了好幾代,已經不算親近,但既然路過此處,不來看看也說不過去。”嚴忠憨厚的抓了抓頭髮,一副很發愁的樣子,“大爺您知道這家人去哪裡了嗎?”
老漁戶再次打量了一下這群人,感覺非富既貴,不像是騙子,態度終於有些鬆動,嚴忠趁機接過柴火幫他揹著,就聽那老爺子用滄桑的聲音歎了口氣,“唉,既然你們想知道,那便進屋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