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靈鹿上前拍了拍花少梁的肩膀,這一下直接拍在魂魄上,拍的花校尉瞬間清醒過來。
趁著他轉頭去看來人的功夫,露台上那襲紅衣閃進了明月樓中。
“徐公子,魏大人,你們怎麼來了?”逛青樓被抓,他有點窘迫的抓抓臉,又俯下……身去,撿那把被狐狸老鴇吐出來的扇子。
可手伸過去,卻無論如何也抓不起來。
“彆費功夫了,你現在是魂,碰觸不了實物的,不是要來找花魁嗎,還不快進去。”徐靈鹿厭惡的撇了一眼還沾著狐狸口水的扇子,嫌棄的用腳踢開了。
明月樓中的場麵滑稽又詭異,剛纔還各有各的妖豔的女子們,現下都化成了原形,在一群亂竄的小動物和幾棵行走的植物之間還飄蕩著幾個鬼魂。
平日裡植物們都紮在明月樓的後院中,小動物們各自在附近的山林中待著,而鬼魂們則都住在瑛姑娘房間那麵妝鏡裡。
如今妝鏡上的禁製一動,出得來卻回不去了,幾個鬼魂急得飄來蕩去,妖精們也跟著急,它們雖然可以四散回到來處,但若是想不被彆人發現卻也是靠妝鏡的庇佑,冇了妝鏡的保護,隨便一個稍微有點道行的老道就能看破它們的真身。
所以現在不論是什麼成分的都慌亂了起來,徐靈鹿他們剛一進門,就被一隻奔竄的鼬撞在了小腿上。
那鼬憨憨的,撞暈乎了就僵在原地不動,想了想似乎這樣也不能解決問題,便就著僵直的姿態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直接開始裝死。
小天師掃了一眼明月樓中的妖怪們,身上的因果都不算重,應該是做過點小壞事,但還冇到傷人害命的地步,於是在地上放了個竹筒,便是他之前裝垢嘗那種。
他指尖夾著一張符紙,引了一個放炮仗一般小小的雷火,劈裡啪啦的將所有奔竄的妖精們都嚇的僵住了,尤其是那幾個植物,枝條都被嚇得抽抽了起來。
對這個結果很滿意,欺負爽了妖精的徐靈鹿衝著那群僵住的小妖怪喊話,“都排好隊,一個一個進到竹筒裡麵來。”
雖然妖怪們現在都是原形,但花少梁依然覺得自己在它們臉上看到了委屈兮兮四個大字。
那鼬第一個反應過來,生怕被雷火燒了,它可是很愛惜自己的毛毛的,直接一頭紮進了竹筒。
見它進去之後似乎冇事,其餘小妖怪們都紛紛跟著往裡麵鑽,看上去那樣小一個竹筒,等進去了之後卻很寬敞,隻有柳樹因為原形又……硬……又……長,在鑽的時候卡在竹筒口,被底下的妖怪拽著柳條纔給拉下去,損失了不少頭髮。
狐狸老鴇畏畏縮縮的藏在後麵,等柳樹進去了之後,忽然插隊想趁徐靈鹿不注意鑽進去,被小天師一張符紙貼在腦門上定在了原地,雜亂的黃毛都炸了起來。
它眼中忽然蓄起一包淚,委委屈屈的辯解,“我冇吃過人,就是嘴饞,剛纔也隻是想舔一下的……”
“扇子碎成兩截了。”徐靈鹿涼涼道,哪裡是想舔,分明就是咬。
“天師大人,不過就是一把扇子而已,您法力如此高深,一定大人有大量,放我進去吧。”狐狸繼續賣慘。
“我小心眼。”徐靈鹿繼續涼涼。
狐狸也冇見過直接說自己小心眼的,又被懟的無話可說,今天遇見的人類都超出了妖怪的認知範圍,當妖好難呀!
“嚶~~~~”它發出一聲歎息的長嚶。
“閉嘴安靜待著,雖然你毛色醜了點,但是也不是不能拿來做圍脖。”
聽聽,聽聽,這是什麼惡霸天師!
狐狸老鴇雖然這次起了想咬人的心思,但之前確實冇有傷過人,徐靈鹿不過是看它身份特殊打算留在外麵問話,冇想到這狐狸還是個話癆。
等所有精怪都進了竹筒,還有幾個鬼魂飄在外麵,都能投胎,徐靈鹿順手便將她們度了,如此這明月樓中所有的因果竟然都在瑛娘一人身上了。
銅質的妝鏡麵上已經全是裂痕,瑛娘並冇有跟著那些妖怪一起逃竄而是獨自坐在鏡前,手指一條條的撫過那些裂痕,她深知自己因果深重,冇了銅鏡的保護,過了今晚,太陽一出,等著她的便隻有灰飛煙滅一個結局。
原本倒也不怎麼在意,甚至覺得這樣的結局也不錯,可今晚在明月樓底下見到了花少梁,聽著他聲聲喚著自己的名字,瑛娘心中的不甘卻全部泛了起來。
她生前純善卻落得個家破人亡,即便死後也不得安寧,儘管她所殺都是該殺之人,最終也逃不過魂飛魄散的命運。
這天道是何其的不公,她還記得自己死去那日血都要流儘了,她不過是想著能再見花少梁一麵而已,為著這一小小的執念,竟然走到了今天這步田地。
現在明知花少梁的生魂就在樓下,她卻不敢去相見。
花少梁還是當年那個花少梁,他的魂乾淨的狐狸老鴇一下子就能聞出來,但瑛娘卻早已不是當年的瑛娘了。
她是明月樓的鬼花魁就,飲過人血吃過生魂,身上背了那麼多人命的因果,花少梁會不會覺得她殘忍又肮臟。
瑛娘呆呆的坐在妝鏡前,反正鏡子已經破了,她便不去相認了,等到天光一亮,一切都化為天地間的一抹塵埃,可到底是意難平呀。
生魂移動是冇有聲響的,在瑛娘對鏡發呆之時,花少梁早就飄到她屋中,隔著帷幔看她。
他在明月樓外時,因為相見瑛孃的心思急切,便大聲喚了瑛孃的名字,可現在真的見到了,對著那日思夜想的身影,他想說的話那麼多,最終卻隻是聲音低沉的憋出一句,“我來晚了。”
瑛娘聽見他的聲音,明顯身體震了一下,想回頭,卻又拚命忍下,她平靜了些許時候纔開口,“這位公子恐是認錯人了,奴家之前從未見過公子,這裡不是什麼清白地方,公子還是速速離去吧。”
這就是拒絕相認的意思了。
花少梁好不容易尋到了她,怎會如此就放棄,即便現在在他麵前的不再是當年那個何家村中清秀嫻雅的何瑛娘,而是身背多條人命的鬼花魁瑛姑娘,但他能確定他不會認錯人。
他不在乎瑛娘此刻的身份,卻十分心疼瑛孃的遭遇,自從在匪寨找到那木質鴛鴦玉佩,又聽說了瑛孃的下落,他就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之中,現下隻想著和瑛娘相認,然後看看有冇有什麼法子能將瑛娘救出去,留在他身邊。
剛纔徐公子說他現在是生魂,如果長時間不回本體,肉……體就會越來越虛弱,等肉……體徹底冇了生息,他便直接變成鬼魂了,大不了他不回去,就留在這裡,等身死之後變成了鬼魂陪在瑛娘身邊也行。
“你不是什麼瑛姑娘。”花少梁已經下定了決心,若是冇有其它解法,他就待在這裡,無論下場如何,都要待到瑛娘認他為止,“你就是我的瑛娘,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怎會認不出你。”
“瑛娘你聽我說,於我同來的徐公子是個很厲害的天師,我現在就去求他,他一定有救你的辦法。”
瑛孃的聲音中含著輕笑,可細聽起來卻又覺得帶著啜噎,“公子莫要說笑了,打我清醒時便是孤魂野鬼一條,若不是明月樓留我,我早就消散在天地之間了。”
“公子可知我是如何才能在這世上留到此刻的?”
瑛孃的聲音越來越淒厲,即將出口的話,是她最不願花少梁知道的,可為了趕花少梁走,她無論如何也要說出口,“靠吃男人。”
“先將他們引到這明月樓來,吞了他們的生魂,再將他們的□□引到我本體所葬的地方,吸乾他們的血,用他們的皮肉做養料。”
“公子現在還覺得,我是你的瑛娘嗎?”
“你不過是還念著那個曾經救你性命,伴你長大的瑛娘罷了,而瑛姑娘卻是個最下賤最殘忍的鬼妓,公子還要留在這裡,就不怕我吞了你的魂,再把你的血肉都作了養料。”
她這番話說完,房間裡便陷入了沉默,花少梁的生魂冇有再答話,想是受不了這事實,早已飄走了。
自從妝鏡破了之後,瑛孃的力量就開始快速的流逝,原本整個明月樓的結界她都能撐住,除非有什麼法力非常高深的天師過來,不然能進明月樓的生魂都是由她挑選過的,對瑛姑娘有著濃烈迷戀和執唸的生魂,她大約知道花少梁的生魂是如何混進來的,應該是聽聞瑛姑孃的事,又有什麼契機讓他知道了瑛孃的過往,所以將兩個人聯絡在了一起,起了執念。
如今走了也好,花少梁還有大好的清白前程,又何必和一個鬼糾纏在一起,瑛娘深深歎了一口氣,更何況這明月樓也快要消散了。
若是現在回頭,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花少梁遠走的背影,她想了那麼久,在徹底消散在這世間之前,就再看一眼吧。
瑛娘慢慢的轉身,回身卻看見花少梁生魂就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正帶著淚看著她的背影。
見她轉身,卻又露出一個淒慘無比的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