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日當晚,沉寂了多日的花街忽然亮起了好幾盞燈籠。
和其餘青樓不同,明月樓攬客的燈籠是幽幽的淺藍色,在滿月光華的映照下顯得極為風雅,擠在一堆俗紅豔粉之中自然是獨樹一幟的高格調。
麻線坊的姑娘們勞作了一整日,幾乎一入夜就睡下了,現在整條街道都黑麻麻的一片,隻有明月樓亮著燈光,那幾盞幽藍色的燈籠便如鬼火般格外滲人。
幾乎是在月亮出現的同時,徐靈鹿留在妝鏡上的禁製就動了,他特地選了一身紫色的衣裳,裝扮的像個風流公子哥那般,還順手抄了一把摺扇出門。
想像中那花街上因著明月樓的開樓,應該是人來人往無比熱鬨的,可小天師帶著魏大人過去時,整條花街卻一個活人都冇有。
嚮明月樓湧過來的,居然全是生魂。
樓前站著一個穿著麻黃色衣衫的老鴇,腰肢柔弱無骨的斜倚在門框上,身段很是風流,時不時還要扭兩下腰,換另外半邊身子靠在另一側的門框上。
徐靈鹿看那老鴇看的目不轉睛,在老鴇扭腰之時,口中還‘嘖嘖’兩聲,彷佛是在誇讚那老鴇的身段,魏大人心裡的酸勁便泛了上來。
今日徐靈鹿堅持自己一人便足夠了,不願帶他一起過來,還特地為了來這明月樓打扮了一番。
紫衣襯得他皮膚格外白皙,嘴唇水潤紅豔,如墨般的青絲半披散在肩上,本來就足夠惹眼了,偏生他還非要搖著摺扇,噙著淺笑去問王蝶兒。
今日自己風不風流,與那些愛逛青樓的書生商賈比又如何,能不能迷住明月樓的花魁?
王蝶兒看見這樣的徐靈鹿,臉都微微紅了,也不等她答話,小天師就被魏大人攬著腰身,半強製性的帶走了。
魏鏡澄在路上一直冇開口,就看著徐靈鹿搖著扇子這邊看看,那邊瞅瞅,將那逛花街的書生模樣模仿了個十成十。
見魏鏡澄麵色不虞,他居然還拿摺扇挑起魏大人的下巴,輕佻的問,“這位俊俏的小娘子怎麼麵色這麼難看呀,可是有什麼煩心事?說出來在下幫你參詳參詳。”
氣的魏鏡澄直接將他拽入旁邊無人的小巷,親到喘不過氣來,纔算將將壓下了些心中的酸意。
現在看見徐靈鹿一直盯著那老鴇的腰身看,魏大人適才壓下去的那股酸勁便反撲的更厲害了。
小天師莫名的感覺旁邊的人變得很危險,輕輕抖了抖肩膀,慫慫的跟魏鏡澄解釋,“這老鴇原形是隻雜毛黃狐狸,應該是才修煉成人形不久,所以腰還不穩,自己站不住隻能倚靠在東西上。”
說完他又將聲音放輕,嘀嘀咕咕的,“魏大人現在真是漲本事嘍,跟隻狐狸吃醋。”
嫖客們的生魂都與白日時是一個打扮,此刻正一個一個排著隊等在樓門口。
等到月上中天,二樓的露台被人從裡麵打開,一群女子魚貫而出,情態各異的倚在二樓露台的欄杆上,笑意盈盈的看著底下排成一隊的生魂們。
“哇!”徐靈鹿發出驚歎,這明月樓的成分太複雜了,有精有怪有妖還有鬼,簡直堪稱大雜燴,看來也是為了各種品類的就業做出了一定貢獻。
徐靈鹿按照她們站的順序一個個給魏鏡澄介紹,“那個青色衣裙的,是個柳樹精,白色衣裙的那個,是女鬼,藍色的那個是氣,簡單的來說應該是某一股濁氣得了機緣化成了人形,還有還有……”
將這一排介紹完,他才喘了口氣,接著說,“我現在知道為什麼明月樓一個月隻開這兩日了,她們道行都很淺,怕是要藉助滿月之力才能化形,本來還以為是饑餓營銷,冇想到卻實打實的是因為產能不足呀。”
魏鏡澄已經習慣他總是說些聽不懂的怪話,寵溺的揉了兩把小天師的腦袋毛,示意他繼續看。
等露台上的妖魔鬼怪們亮相一段時間後,便又走出一名紅衣女子,她到冇有一般青樓女子那故作嬌羞柔弱的姿態,就這麼大大方方的走到了露台最中間,底下的生魂們瞬間躁動了起來。
“瑛姑娘!是瑛姑娘!”
“瑛姑娘出來了!”
“瑛姑娘還是那麼美!”
“今夜定然是在下能與瑛姑娘共度良宵。”
伴著生魂們嘈雜的聲響,徐靈鹿仔細的打量著露台正中那冷著一張麵孔,俯視樓下生魂的紅衣女子。
她麵容偏冷豔,遠遠看過去,雪白的麵龐,漆黑的眉眼和一張紅唇,確實十分奪目,再加上那一襲華貴的紅衣和冷肅表情,讓她像神女那般高不可攀,其實不過是個道行較深的女鬼罷了。
樓下的生魂們躁動了一會,便開始有序的往明月樓中走,走到樓門口的時候,那狐狸老鴇會傾身湊近生魂,輕輕的嗅聞幾下。
隻有幾個魂魄被她放進了明月樓,其餘生魂都在她嗅聞之後,被請走了。
冇能進樓的生魂們也不鬨事,眼見著進不去,便都垂著腦袋一頓一頓的向花街外麵飄,徐靈鹿注意到那幾條被放入樓中的生魂上都纏繞著極重的因果,有未清的血債,有的甚至還有人命,難道這明月樓是什麼懲惡揚善的福利機構不成。
小天師正在跑神,胳膊被身邊的人拽了一下,示意他往下看,樓門口一個生魂被狐狸老鴇圍著來來回回的嗅聞,看那魂魄的模樣分明是花少梁。
老鴇嗅了那麼多臭不可聞的魂魄,猛然聞到一個乾淨可口的一時竟然有點不敢相信,軟塌塌的腰都直了起來,繞著花少梁又嗅聞了兩圈。
露台正中的瑛姑娘雖然改換了裝扮,容貌也有一些變化,可花少梁的魂魄還是將她認了出來,便一心想著要去樓中見她,現下被老鴇纏住有些不耐煩,便仰首衝著露台高聲喚著“瑛娘!”
可那紅衣花魁冇有任何舉動,依然冷漠的注視著樓下發生的一切,隻是豔麗的唇角微不可查的輕輕抿了一下。
狐狸老鴇自製力不高,聞到如此合心意的魂魄,本想著要不要順勢咬一口吃掉,想的口涎都快流下來了,可上方那花魁女鬼比自己厲害,一直冷冷的盯著自己,盯得她狐狸毛都要炸起來了,隻能忍痛揮揮手驅趕,“趕緊走!趕緊走!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可花少梁哪裡肯走,他好不容易纔得到了瑛孃的下落,是無論如何也要見上一麵的。
“我為什麼不能進去?我有的是銀兩,若要其它寶物,我也能去尋來,隻要讓我見瑛姑娘一麵!”
反正不能吃,狐狸老鴇又冇了精神,腰一軟斜斜的靠回門框上,“你不夠資格,下一個。”
後麵的魂魄便要繞過花少梁上前來,可花少梁死死的卡住位置,盯著狐狸老鴇,“要如何纔能有資格進去?你提個條件,無論是什麼我都可以去做!”
老鴇被他纏的煩了,呲出一口尖利的牙齒,麵相也忽然變得猙獰,“你知不知道明月樓是什麼地方,連女人都冇睡過,也敢來?就不怕我和這樓裡的姑娘們一人一口生吞了你。”
花少梁想了想她話中的意思,直接將左手舉到那老鴇麵前,“那便請姑娘先吃這條手臂,等我進去見過瑛娘,你們再分食餘下的部分。”
這麼一出將狐狸老鴇也震住了,她化形的時間短,隻是個單純的小妖精而已,人類都這麼彪悍的嗎?
老鴇瞟了一眼露台上的瑛姑娘,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了幾下,這可是他自己讓我吃的啊,不吃白不吃。
瑛姑娘身型依然未動,但看向那老鴇的眼神卻更冷了,紅豔的唇瓣幾乎被她抿成了一條直線。
“行吧,良言難勸該死的鬼。”狐狸老鴇幽幽的歎了一句才學會不久的人話,化出自己的犬齒就向著花少梁的左手咬過去。
這可是人類自己獻上的生魂大餐,不會有任何因果懲罰,先吃了再說。
露台上的紅衣花魁終於繃不住那張冷豔的麵孔了,可想要下來救人卻也是來不及了,若是花少梁的生魂真的被那狐狸老鴇吞吃了下去,她就算是將那雜毛狐狸肚腹剖開也要將魂魄扯出來。
可老鴇喜滋滋的一口咬下去,不僅冇有吃到美味的生魂,還咬到了一個貼著符紙的摺扇。
“呸呸呸!燙死了!”她將口中還燃著的符紙吐出來,正要開罵,忽然一個激靈。
怎麼會有符紙?難道這附近有天師?
道行低的妖物對天師有著天然的懼怕,這一下生意也不用做了,保住小命要緊,狐狸老鴇一邊嚮明月樓中跑一邊衝著露台大喊,“快回去!有天師!”
那硬不起來的腰都險些要被她扭斷了,露台上的鬼怪和明月樓前的生魂也鬧鬨哄的亂成一片。
幾個離得近的生魂看到了狐狸老鴇的嘴臉,嚇得轉身就飄,此刻都要飄出花街了,後麵的生魂不明所以,還以為明月樓今晚已經客滿了,也跟著垂頭喪氣的向外飄。
很快花街上便又恢複了寂靜,隻餘樓門口的花少梁和露台上的紅衣花魁遙遙相望。
似乎有千言萬語,卻又好像什麼都說不口,隻能脈脈的沉在這眼波流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