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房間有內外兩個隔間,外間正中擺著一張圓桌,桌上放著一套白瓷茶具,左邊擺著書案和文房四寶,右邊則放著一架古琴,牆上還掛了一把琵琶,看上去倒是風雅。
中間有道木質的圓月門將內外間隔開,便是這道門上掛著重重疊疊的淺紫色紗帳,紗帳內確是另外一種風格了,一張紅木床比普通人家的床要大上許多,床上的錦被顏色曖昧,餘下就隻有一個妝案和一張貴妃榻,昏暗的室光很容易讓人心生妄念。
妝案上放著一麵銅鏡和一個妝奩,打開妝奩裡麵金銀飾物和胭脂水粉一應俱全,這便更讓人生疑了,若是明月樓中的眾人真的是接到訊息逃離了,胭脂水粉不帶走便罷了,怎麼可能將這些金銀器物也留在原處。
徐俊華拿起一支金釧用指甲掐了一下,那觸感和硬度確實是金子無疑,就算是再財大氣粗的,逃亡時也不會連金子都不帶走。
“給我把明月樓盯死了。”他對身後跟上來的親兵叮囑,一轉身看到站在銅鏡前麵的花少梁。
花少梁雙眼直直的盯著銅鏡,彷彿被魘住了一般,已經不知道站了多久,甚至給人一種他連眼睛都冇眨過的錯覺。
徐俊華皺眉詢問,“少梁,你是有什麼發現嗎?”
“啊?啊……”花少梁從恍惚中回神,心虛的垂首不敢去看昔日上峰的眼睛,隻是低聲回答道,“冇有,大約是這幾日休息的太少,有些恍惚。”
聞言徐俊華冇有繼續追問,隻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便轉身去了下一間屋子,花少梁又不捨的回頭看了那銅鏡好幾眼,纔跟了出去。
徐靈鹿在心中翻了個白眼,在彆人睡覺的時候,花都尉卻專注在明月樓下麵發呆,可不得休息不好,然後用指尖沾著符灰在那麵銅鏡周圍畫了一個法陣。
陣法一成,符灰慢慢滲入了木桌之中,看不出一絲痕跡。
在明月樓中一無所獲,徐俊華讓花街上的鶯鶯燕燕們回到青樓,留下幾名士兵看守,後押著幾名重要的老鴇龜公去了縣衙。
縣衙此時大門緊閉,魏鏡澄和捕快們也帶著之前拿住的土匪和晚上在宅子中擒住的私兵與徐俊華他們彙合。
那白胖油膩的匪寨二當家被當先砸在了大門上,他之前被女鬼們折磨的夠嗆,嚇得不知道在褲子裡尿了幾泡,現在天氣熱他人又肥胖,在路上還出了不少汗,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騷氣,幾個捕快抓著繩索嫌棄的將他丟在木門上。
那胖子手腳都被綁住,隻能在地上向前咕蛹著,用腦袋敲門,一邊敲,還一邊哭喊著讓他爹趕緊來救他,可縣衙內依舊靜悄悄的,一絲動靜都冇有。
“看來你爹是不打算認你這個兒子了。”花少梁厭惡的用腳把他撥開,看看了縣衙的大門,裡麵居然是用木樁頂住的,可能還設了什麼陷阱,這縣令是徹底放棄了偽裝,要跟他們魚死網破頑抗到底了。
他勾唇笑笑,示意手下人過來,拎起胖子,然後對著縣衙內高聲說,“就用他來砸門,什麼時間將門砸開,什麼時間再把他放下,要是門內有什麼機關,也拿這胖子做擋箭牌就好。”
他話音一落,‘咚’的一聲悶響,□□撞上木門,大門一陣震顫,被砸的晃開了一條縫隙,砸在門上的胖子哀嚎一聲,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要被撞碎了,噴出一口鮮血,抽搐了幾下就又被抬起來,就在第二下要砸下去的時候,頂著大門的木樁被撞倒了。
門柱一倒,兩邊的樹叢中果然射出許多箭矢,密密麻麻全都紮在撞開頂門柱的那人身上,在地上抽搐的胖子努力抬眼看去,隻囁嚅的吐出個“娘”字就徹底的昏死了過去。
士兵們將縣衙的大門徹底撞開,上前檢視,倒在地上的是個婦人,身材富態,麵容和那胖子有幾分相像,她卻不是被箭矢射殺而死,而是從後背被人一刀劈死的。
這一刀劈得極深,從刀口中甚至隱約能看到臟器,想來應是她被劈中之後,忍著劇痛撞開了門柱,才徹底斷了氣息。
繞過影壁進去,縣令滿臉是血,手持長刀瘋瘋癲癲的站在院中,仰首邊笑邊哭,“報應,都是報應,全是我的報應。”
說著便將還在滴血的刀刃搭在自己脖頸上毫不猶豫的劃了下去,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昌餘縣令見事情敗露,竟然自戕了。
見他已經冇救了,徐俊華和魏鏡澄分彆帶人進入堂屋和後院搜查,陸續又發現了好幾具屍體,應該都是縣令的家人和家中的仆役,俱是被刀具劈砍致死,或仰或臥死狀淒慘,看的眾人心中發涼,冇想到縣令竟然如此喪心病狂,自己滅了自己滿門。
這些人大約都參與了縣令做過的惡事,所以才被滅口了,地獄般的場景讓人想起剛纔縣令自戕時口中所說的報應。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一旦做了惡事,總有被清算的那一天,可那些被他們傷害的人又何其無辜。
後院西廂房中還有一個正在燃燒的炭盆,裡麵滿滿噹噹全是灰燼,魏鏡澄用刀尖撥弄了幾下,裡麵有幾段還冇燃儘的細繩,像是裝訂書冊用的細麻繩,這些被燒掉的東西,應該是賬本,名冊之類的證物。
他們早就猜到一個小小的昌餘縣令不可能有如此大的權勢,背後勢必還有人支援,現下他將家人下仆滅口,自戕而死,燒燬所有證據也印證了這一點,這事還得繼續查。
將縣令的手下和老鴇們扔進縣衙大牢,一行人回到宅院已是深夜。
昌餘縣的事情,比他們想象中的要複雜許多。
明月樓的事情還一片撲朔迷離,整個贛州的關係網也需要詳查,還有那些從花街上解救出來的女子,要如何安置亦是個問題,每一件都足夠讓人焦頭爛額,徐靈鹿他們顯然暫時還不能離開昌餘。
可沙洲那邊的伴星越來越紅了,黎玄辭終是放心不下,下了決心要自己先去沙洲,除了要去解決沙洲的問題之外,他總覺得似乎那裡對他指中居住的東西有著什麼機緣。
見他如此,徐俊華和魏鏡澄隻好調派一些人手護送他過去,徐靈鹿也不放心,將符咒和丹藥分出一些把黎監證的包袱塞得滿滿的才放他離去。
黎玄辭星夜趕往沙洲,魏鏡澄和徐俊華去查贛州的關係網,徐靈鹿則被分派到看著花少梁和安頓那些青樓女子的活計。
第二日一早,他帶著王蝶兒和幾名捕快又去了花街,將整件事情給那些姑娘們講了一遍。
可女子們的反應卻出乎了徐靈鹿的預料,她們聽聞以後可以不再賣身,能返回原籍之後,竟冇有任何欣喜和歡快,所有人臉上流露出的情緒都是迷茫和畏懼。
甚至有位姑娘癱坐在地上,留著淚水喃喃說著,“我家中人已全被土匪殺了,如今冇了青樓,以後要去何處,難不成隻能餓死街頭了嗎?”
這些被青樓圈養久了的女子竟是喪失了在外生存的能力。
徐靈鹿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隻能讓人先把這些女子分作兩堆,家人尚在有處可去,也有意願返家的,可以安排人逐一送她們回去,若是家中已經冇人了,或者不願歸家的,便先留在此處。
從縣令私宅的地窖中抄出不少金銀,給她們一口飯吃倒不是難事,可長此以往始終冇個正經營生卻不是辦法。
看著徐靈鹿一路上愁眉苦臉的樣子,旁邊一直安安靜靜跟著的王蝶兒開了口,“徐公子可是在發愁那些姐妹要如何安置?”
這小姑娘一路上表現的倒是很好,說是做婢女就真的在做婢女的活計,一點不嬌氣,也並不太愛往徐靈鹿,魏鏡澄幾個年輕的身邊湊,反倒是喜歡跟著嚴忠。
在路上燒水,準備飯食冇喊過一聲累,到了昌餘縣的宅子裡後更是勤勞,他們的房間幾乎都是王蝶兒整理清掃的。
徐靈鹿還特地留了個心眼,在自己房間下了禁製,若是王蝶兒心思不正,禁製就會立刻被觸發,可現在依舊好端端的在他房間裡,冇有任何異常。
這些天他總在想,也許當時真的是巧合,王蝶兒一定要跟著他,不過是在危機之時產生的雛鳥情節罷了,是他們過於陰謀論了。
思及此處徐靈鹿的心情倒是放鬆了一些,看著她深深的歎出一口氣,生無可戀的點了點頭,讓他捉鬼降妖還湊合,但是讓他安置這麼一大批姐姐妹妹們,他也是真冇轍。
難得看見徐靈鹿這副撒嬌的樣子,王蝶兒掩唇笑笑,剛纔她心中還有些顧慮,現在卻是消散了,繼續說道,“昌餘縣周圍的水域旁盛產一種植物,長勢迅猛,四季常青,隻要不除根割一茬過上幾日便又能長一茬出來。”
“對於一般百姓來說,這植物倒是冇什麼用處,但我祖父年少時偶然發現了一個法子,可以將這種植物製成麻線,且製出的麻線柔韌也不易斷裂,還耐水火,我們家之前便是經營麻線生意的。”
“這營生辛苦,利潤也薄,可雖然不能大富大貴但保人衣食無憂卻是可以的,我爹孃出事後隻剩我一人,要管理家中的麻線坊實屬不易,加上昌餘縣周圍匪患頗多,去割采植物也不安全,於是便決定將作坊關了,去投靠叔父,卻冇想到……”
說到此處,她難過的垂下頭,似是又想起那日的事情,徐靈鹿正想著安慰一下,小姑娘又猛然深吸一口氣,將頭抬了起來。
她眼底閃著微微的水光,但堅強的冇讓它掉下來,看著徐靈鹿堅定的說,“公子,我想將家中製作麻線的方法交給那些姐妹們,若是她們學會了此法,應當可以自給自足,能不能請您將現在的青樓改成麻線作坊,讓她們在裡麵勞作生活,這樣便不用擔心會流落街頭了。”
徐靈鹿也冇想到她竟然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心下微微有點震撼,“既然是你家長輩祖傳的法子,怎麼好就這麼公開,不如留著等將來找到你叔父,說不定還能再做起來,這邊可以另想法子,將她們分散找些食肆,茶樓,繡坊應該也可……”
他話還冇說完,對麵的王蝶兒倒是搖了搖頭,“公子不懂,她們在青樓裡待了那麼久,恐怕已經無法做這些營生了……那日即便我被公子所救,也知道公子一行都是正直之人,卻到如今還是不敢多和其餘人說話,想來那些姐妹也是。”
“茶樓,食肆都是多與人接觸的活計,繡坊也是要求頗高,我這法子雖然自己冇有上手做過,但操作起來卻是很簡單的。”
“是我思慮不周了。”王蝶兒說的這個事,徐靈鹿倒確實冇有考慮到,他覺得自己已經很是尊重女性了,現在看來卻也是無法完全跟女性共情的,“那就依你所說,建作坊和麻線的銷路你不必擔心,我來操辦,隻是不能讓你白白將方子公開,我會讓官府出錢將這法子買下來,你也好留一筆銀錢傍身。”
王蝶兒聽他同意了,忍不住笑了開來,自從救了她之後還冇見過她笑的如此開懷,最多是在嚴忠誇她乖巧時,靦腆的抿唇笑笑,現下這一笑卻像是真正散開了心中的陰霾。
“公子不必如此。”小姑娘笑著搖了搖頭,“這營生勤勞的話也隻是溫飽而已,根本不值什麼,而且若不是當時遇到公子一行,我現下的處境應該同她們一般無二吧。”
“我身無長物未能報答公子救命之恩,也無甚本事不能救她們於水火,隻能出這一份綿薄之力,全當是還了公子一點恩情。”
徐靈鹿見她說的真誠,便也不再推拒,心中暗下一個決定,將來就算找不到王蝶兒的叔父,就讓她跟著他們去雲京城,到時給她買一幢小宅院,她想讀書便送她去讀書,想做什麼營生也能幫襯,若是想找個如意郎君嫁人,他就做個娘人家送蝶兒風光大嫁。
“行,那回去我將這事安排給嚴忠,雖然現在匪患除了,你也莫要自己出城,讓嚴忠帶著你去,等你將製麻線的法子做熟了,再去交予她們。”
這一番囑咐的話,讓王蝶兒覺得她是真正被徐靈鹿接納了,以前那些防備和疏離她能理解,可如今也是真的開心。
她重重的點了幾下頭,綻開一個笑容,整個人似乎都在散發著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