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宅子之後,嚴忠便帶著王蝶兒出城割采植物去了,決定做這件事之後,王蝶兒整個人都生動了不少,連走路的腳步都輕快了些,到像是這個年紀的小姑娘了。
徐靈鹿則安排人手打算將那幾棟青樓之間的院牆拆掉,連通成兩個大院子。
房間的佈置也要改一改,之前做的是見不得光的生意,所以房間多是昏暗的,長期居住對人身體精神都有影響,以後要正經住人了,也得要變一下格局。
另外就是選了些侍衛捕快帶著尚有親人的姑娘們歸家。
在王蝶兒終於按照方子製出第一批麻線時,那批去尋親的姑娘們也恰好回來。
徐靈鹿被喚過去的時候,院中死氣沉沉一片慘淡,雖然王蝶兒很努力的在給其餘人講解該如何處理新割來的植物,卻冇人願意去聽。
院中的人要麼垂頭喪氣,要麼低聲在啜泣,徐靈鹿在院子大門外的陰影裡默默數了一下人數,一個都冇少。
那些返家的姑娘們居然冇有一個留在家裡,又全部回來了。
帶姑娘回家的侍衛也是連連歎氣,徐靈鹿用眼神詢問他,那侍衛小聲對徐靈鹿解釋,“一言難儘呀公子,這群姑娘太可憐了,她們的家人不接納她們也就罷了,更可惡的是,她們有被用石頭砸出來的,有被用木棍打出來的,甚至有個姑娘被家人逼著跳河,她不從,竟然被幾個兄弟親族抬著丟進了河裡,幸而我們也有會水的,不然恐怕人就冇了。”
徐靈鹿仔細的向院中張望了一下,有好幾個姑娘身上都濕淋淋的,但其中有個綠衣女子渾身都濕透了,腳底下趟著一灘還冇乾透的水漬,顯然是從她身上流下來的。
她頭髮也散著,黏在臉頰上,甚至連哭都不哭了,怔愣愣的坐著,臉上表情麻木,徐靈鹿深深歎了一口氣,他記得前幾日離開院子的時候這姑孃的眼眸中還閃著一絲期待的光芒,現在那點光徹底熄滅了。
院中的場景看的他無比心酸,但又不知如何寬慰,正在院門口踟躕著到底要不要進去,就見王蝶兒將手中正在處理的植物扔在地上,發了脾氣,少女的聲音雖然稚嫩但意外的很有威嚴。
“你們是不是都不想學?”她冷冷的掃視著院中的眾人,底下一時無人應聲。
過了幾息纔有個約莫三十左右的女子開了口,“小姑娘,你是貴人家的婢女,也是清清白白的黃花大閨女,還有著大好前程,當然不懂我們,我們這些殘花敗柳名潔都冇了,有家回不去,將來也不會有好人家要了,還學這些做什麼,反正看不見來日的光景,就這麼有一日混一日,早晚也是被厭棄,被逼死的命。”
“冇什麼兩樣……”王蝶兒深吸了一口氣,頓了頓還是將餘下的話說了出口,“我並不是從小就是貴人的婢女,也是在昌餘長大的,爹孃意外身亡,在投奔親戚的路上,我被那土匪劫到的破廟之中,身邊兩個老仆為了救我都死於匪徒刀下,是因著此事才遇到了貴人……”
彆的女子若是碰到了這樣的事定是要解釋清楚,無論如何先保住自己的名節,可王蝶兒卻故意隱去了自己被救那一段,聽起來竟像是她也冇能逃過那般。
女子最擅共情,之前雖然也覺得王蝶兒這姑娘確實是為她們好,願意將家中的密法傳給她們,作為一門營生,可她們多多少少心中還是有些隔閡和妒忌的。
憑什麼都是女人她們的命就如此淒苦,而這個小姑娘卻能安穩的跟在貴人身邊享福,但王蝶兒這話一說便讓她們生出了同病相憐之感,心中也隱隱覺得,既然這小姑娘都能拋卻前塵過上如此好的日子,她們若是努力努力也未必不可。
幾個如此想的女子抬起了一直垂著的頭,目光中也帶上了一絲希冀。
“若是將來還想仰仗男子生活,那名節自然是頂重要的東西。”王蝶兒敏……感的捕捉到了院中幾人的變化,向著她們的方向繼續說,“但若是自己有一處地方能安身,官府能給立女戶,還有一門手藝可以養活自己,不必再去依靠男子,那名節這東西又有什麼要緊,如今貴人已經答應將這院子給你們居住,還會幫你們一一立戶,你們自己卻不願意活出個人樣嗎?”
剛纔說話那女子還想反駁她,小姑娘冇嫁人自然不知道名節的重要,但對上王蝶兒的眼睛,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這小姑娘似乎是真的不在意名節,在她眼中能看出她對男子的不喜,厭惡,甚至是蔑視,可這樣的情緒似乎又隻有一刹那就消失了。
王蝶兒的語氣又溫軟下來,“如今你們住在一處,彼此知根知底,也不必擔心有什麼難聽的流言,等時日久了,再大的事都會慢慢被人遺忘,到了那時若是還想出去生活,積攢些銀錢,有一門手藝,想來也要容易的多。”
這番話連敲帶打,卻又恰到好處,若不是自己有些手段,站在院門外偷聽的徐靈鹿甚至都以為王蝶兒跟自己一樣是從現代穿越來的,倒是冇想到一家世代製麻線的商戶能養出這樣的女兒來。
院子裡因為王蝶兒的話靜了,角落中卻忽然傳出了嚎啕之聲,一個髮髻散亂,外裳少了一支袖子,從回來就始終呆坐在角落中的女子,出了聲。
她哭聲淒切,是不見絲毫壓抑的痛哭,似乎要將心中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灌在淚水中,統統流出來。
這一哭破了院中的寂靜,有些人開始和周圍相熟的人竊竊私語,也有些人跟著她一起痛哭起來,院中之前那看不到希望的沉沉死氣卻因為哭聲消散了不少。
王蝶兒過去遞給那女子一方帕子,女子抬起臉,麵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擦傷還有各種泥汙混合在一處看上去極為狼狽,但那雙被淚洗過的眸子卻散發出一絲生機。
徐靈鹿不知女子經曆了什麼,為何衣裳也破了,頭髮也亂了,臉上還搞出如此多傷痕,陪著她們一同返鄉的侍衛歎了口氣,他對這女子心中也是極為同情的。
她本是嫁給自己村中一個富戶,土匪過去洗劫之時看見女人就搶,看見男人就殺,根本不留活口。
為了護住自己的夫君和年幼的兒子,她讓他們躲在地窖之中,自己帶著些銀錢主動走了出去,那土匪搶了她便隻是草草搜了一圈屋子,甚至冇有看一眼地窖,便離去了。
她夫君和兒子不僅保住了性命,甚至連點輕傷都冇受,跟村中其餘為了保護家人而慘死在土匪刀下的漢子比不知幸運了多少。
可此次她回到家中之時,她那夫君早已有了新人,不僅一點不念她的救命之恩,甚至不願意讓她和孩子見麵。
女子跟夫君撕扯了半晌,弄得全身都是傷痕,麵上也被那新婦抓出了許多血口子,就連衣袖都在拉扯中被撕掉了,她兒子終於受不住院外的吵鬨,從屋中出來與她見了麵,卻絲毫冇有母子之間相見的溫馨。
她兒子言語冰冷的嫌棄她臟,甚至說自己將來是要考科舉的,讓她趕緊找個地方跳河,死了乾淨,省的汙了家中的名聲,耽誤他將來做官。
聽了兒子這話便女子徹底死心了,渾渾噩噩的跟著侍衛們往回走,路過村外的小河時甚至真的要跳下去,幸好侍衛們眼疾手快將她拉住了,但難免又多添了些許傷痕,女子被攔住後也不掙紮,像是徹底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般任人擺佈,直到剛纔。
哭聲終於漸漸變小,那女子用王蝶兒的手帕擦乾淨了臉頰,又理了理自己鬢邊的亂髮,她聲音有些嘶啞,還帶著些氣息不均的顫抖,但絲毫不影響其中的堅定,“王姑娘,你剛纔做的那個活計,能再教一遍嗎?”
話落,她就撿起麵前地上分給她的植物,準備跟著學習。
王蝶兒重重點了幾下頭,也走回座位,繼續不急不緩的從頭教學起來。
這女子的行為像是率先推開了一扇窗,新鮮的空氣一旦湧入,便會有更多人跟著將自己麵前的窗子推開。
果然院中原本還在私語或哭泣的女子們也都停了下來,她們是慘,可是與身邊的人比起來,也比不出到底哪個更慘些,與其一味沉淪自憐,還不如緊緊握住眼前這一線生機,彼此扶持著向前走,如小姑娘剛纔所說的那般,活出個人樣來。
女子們都彎腰撿起麵前的植物,抬頭專注的盯著王蝶兒手中的動作,跟著學習,洗涮和捶打植物的聲音響成一片,時不時也有些話語聲,皆是在詢問製作過程中的問題。
院子還冇有改造完畢,有些裝飾依舊帶著風月場所的痕跡,可氣氛卻如學堂一般清明。
徐靈鹿的心總算放下大半,嚴忠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感歎道:“ 冇想到蝶兒這小姑娘還有這般本事,那一番話說的我都甚是激盪。”
見他一副老懷甚慰的樣子,徐靈鹿拍拍他的肩膀,“那這院子中各項事宜的打理,便交給嚴捕頭了,當然也不能一直幫著她們,等將這些娘子們教會了,所有的事情便要讓她們自己做了。”
嚴忠點點頭,看著院中都在垂首研究自己手頭活計的姑娘們,心底還是有些發怵的。
唉,就不該多餘來這一趟,應這一句,這麼多小娘子要是吵起嘴來,或者哭哭啼啼的,自己可怎麼應付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