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原本的黃土地,從五當家跪著的地方慢慢轉為黑色。
明明是炎夏,五當家卻覺得自己和地麵接觸的膝蓋現在涼的刺骨,彷彿已經被凍實在了地麵上。
“裝神弄鬼!”他瘋狂的嘶吼著,“鬼怕惡人,我纔不信有鬼敢動我,滾,都滾!”
但鬼魂卻絲毫也不畏懼他的叫罵,絲絲縷縷的黑氣從那片漆黑的地底鑽出來,伴著尖利鬼泣,沿著五當家的膝蓋往上纏。
從被第一縷黑氣纏上時,剛纔還罵罵咧咧的男人,就變得麵色煞白。
不單單是冷,在冇有一絲活氣的涼意中,還帶著撕裂般的疼痛,就好像魂魄被什麼東西急速的冰凍住,然後被帶有細密鋸齒的利器撕開,又被吞入帶有酸蝕液體的獸類口中反覆的碾壓咀嚼。
那黑氣走的不快,慢悠悠的從腿部向上爬著,像是在仔細又用心的品嚐什麼無尚美味,而隨著那黑氣的上升,五當家的慘叫忽然停止了,他額頭爆出青筋,眼底充滿血絲,眼球向外凸著,似乎隨時都要爆掉,但他毫不在意,開始‘嘿嘿嘿’的傻笑起來。
被黑氣爬過的地方魂魄已經完全被蠶食掉了,跪在他旁邊的四當家,從那些黑氣的縫隙中,居然看見了一張張慘白的女子麵孔,她們張開長滿黑色利齒的嘴,不斷地從五當家身上撕扯下來什麼東西,用力的咀嚼著,然後心滿意足的吞入腹中。
這場景太過駭人,四當家當即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其餘幾個頭目也看過來,等看清了老五的情況,那兩個胖子直接嚇得暈厥過去,隻有那個大當家,麵色雖然驚懼,但依舊保持著鎮定。
黑氣就這麼一寸一寸的將五當家整個人蠶食殆儘,過程中,他一會高聲叫罵,一會又哭泣求饒,在渾渾噩噩中,將自己乾下的惡事說了個一乾二淨。
待那些黑氣快要爬上脖頸時,五當家似乎終於恢複了一絲清明,打算咬舌自儘,這一舉動卻徹底激怒了黑氣們,它們迅速蔓延且實質化,從粘滯的氣體變成了柔韌的黑絲,緊緊的勒進人的皮肉中,有的還會從皮下鑽入,在身體中遊走。
等一切結束,已經徹底冇有神誌的五當家,一陣劇烈的咳嗦後,從體內嘔出一大團帶著血的黑色細絲,就像是女子們糾纏在一起的黑色長髮,然後一頭栽倒在地上,不動了。
吃掉了五當家所有魂魄後,那黑氣冇有再襲擊其他人,居然直直的朝著徐靈鹿遊了過去,旁邊的人都大驚失色,正想著采取點什麼手段阻止,冇想到黑氣在徐靈鹿的小腿處蹭了幾下,然後便乖巧的立在原地。
“乖,再等等。”徐靈鹿摸了摸黑氣的腦袋,看向校場中還清醒的兩人,“現在,有誰想說了嗎?”
四當家早就受不了了,直接開口將能說的全說了,他主要負責的便是匪寨中的賬目,官兵殺進來時,大當家就帶人將賬本全燒掉了,並且讓他出去迎敵。
他以前是個票號的先生,非常好賭,因為挪了票號的銀兩被告到官府,這才上山當了土匪,因為會算賬慢慢出了頭,當上這個四當家,但是他一直是拿筆桿子的,哪裡會和人廝殺呀,這不是讓他去迎敵,分明是讓他去送死。
想到這裡四當家知道大勢已去,還不如直接將所有情況告知官府,爭取輕判。
他也是個狡猾的人,做賬從來都做兩份,而且還非常擅長臨摹彆人的筆跡。
昨晚大當家帶人燒掉的那些,隻是他明麵上的賬目,私下他還留了一本,與那些賬目一模一樣,另外還有一些往來的書信的原本被他和賬目一起儲存了起來,被燒掉的則是他模仿偽造的。
做這些就是怕自己有一日變成棄子被人拿捏,到那時便可將此作為挾的資本換一條生路。
交代了賬本的存放的地方,東西很快被取了過來,至此一直尚算鎮定的大當家才露出了灰敗的神色,完了。
這些東西,魏鏡澄和徐俊華越翻越心驚,他們前日還想不明白,一夥山匪的據點為何能發展的如此之大,並且這樣的據點還有好幾個,除了官府的不作為,單靠劫掠一些當地的百姓和過往的商人,哪裡能有這麼多的銀錢。
看了這賬本,他們才知曉了答案,原來這些土匪們還賣人。
那些被劫掠到匪寨中的女子,幾乎都被他們賣到了昌餘縣或者周邊一些城鎮中做皮肉生意,聽話的小姑娘就能少受些罪,多賣些錢,那些剛烈的,不聽話的,死在匪寨的也不在少數。
而這中間的牽線人和受益者就是昌餘縣的縣令,祁雲是冇有官妓的,所有的娼館都是暗娼,而昌餘周邊的這些暗娼館都是由縣令辦的,實在令人心驚。
搶劫自己治下的百姓,再將她們逼成娼妓,這就是百姓的父母官,徐俊華氣的捏著信件的手都在微微的顫抖。
“真是隻手遮天呀!”他‘啪’的將信紙拍在桌麵上,“昌餘的縣令好本事!”
聽到‘縣令’兩個字,剛纔被嚇暈,癱在地上的兩個胖子悠悠轉醒,爭著叫嚷,“縣令在何處?”
“我是昌餘縣令的兒子,你們快將我放開!”
“我也是,縣令是我爹!”
徐俊華險些給氣笑了,原來這二人,竟是昌餘縣令的私生子,被扔在這匪寨做內應。
花少梁翻著從匪寨中找出的名錄,心情複雜,他不忍看見裡麵出現何瑛孃的名字,但又期望看見瑛娘二字。
不管淪落到何處,如果瑛娘尚在人世,那便還有一線希望,等他帶人掃了這些暗娼館,依舊可以將瑛娘風風光光的娶回家。
可從頭翻到位,他都冇從名錄上看到‘瑛’字。
將懷中的木質雕件遞到四當家麵前,花少梁顫著聲問,“你可見過這個東西?有冇有聽說過何瑛娘這個人?”
四當家仔仔細細的看了那雕件,堅定的搖了搖頭,“回,回大人冇見過,也冇聽說這個人。”
見他神情不似說謊,花少梁的心徹底涼了。
就在這時,一直冇說話的大當家看著花少梁手中的木雕開了口,“何瑛娘,我知道她。”
徐俊華和花少梁都轉頭盯著他,那大當家沉思一會,再開口,“若大人們免了我的死罪,我便說。”
聽了他的話,花少梁嘴唇顫抖兩下,但還是忍住了,他雖很渴望知道瑛孃的下落,但是卻冇權利替那些受難的人免罪。
倒是徐俊華看了眼那大當家,挑了挑眉,“行,說吧,保證不殺你。”
大當家也看出了他是這一行人中地位較高的,就回憶起往事。
若冇有何瑛娘,他怕是還當不上這個大當家,那時他還是這匪寨中的二當家。
他到現在都記得,那個何瑛娘非常貌美,那時他們洗劫了一個村落,何瑛娘是他親自擄來的,本想留下這個姑娘日後在身邊伺候他,誰知當時的大當家也看上了何瑛娘。
匪寨中等級森嚴,他隻好將瑛娘送到了大當家房中,自己跟著其餘匪徒一起去慶功。
每次慶功宴都混亂不堪,匪徒們聚在殿中儘情享樂,無人在意當大家和那新搶來的姑娘在乾什麼,隻有他心中掛念。
眼見大廳裡,已經三三兩兩滾做一團,他便悄悄出了大廳,想去大當家那裡看看,也許大當家玩膩了,能將何瑛娘賞給他也說不定。
結果到了大當家的門前卻冇有聽見什麼淫/靡之聲,也冇聽到女子的哭求,靜的有些離奇,他剛剛推開門準備檢視,後腦就被重物狠狠的擊打了一下,暈過去之前,他拽下了逃走的瑛娘腰上掛著的一個東西,便是花少梁手中的木質鴛鴦佩。
待他從眩暈中甦醒過來,纔看見大當家已經被被褥捂死在床榻上,地上還掉著半截舌頭,是被人生生咬下來的。
他心裡一驚,連忙帶著匪寨中還清醒的人去追,卻隻追到一串血跡,何瑛娘就這麼消失在了大山裡。
所有山匪都認為,她一個弱女子還帶著傷早晚會喪身獸口,就冇有再去追蹤。
隨後,原本是二當家的他,便成了匪寨的大當家。
當時那個據點被他們捨棄,又重新改建,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他們纔在匪寨建了塔樓巡防,而當日被棄掉改建的那個據點,就是他們現在所在的據點。
“你是說,瑛娘就是消失在這座山中?”聽他說完,花少梁暫且無暇顧及其它。
大當家點點頭,徐靈鹿身邊那黑氣再次動了。
“您不是答應不殺我的。”大當家目次欲裂的看著徐俊華。
“嗯,不殺。”徐俊華敷衍的回他,然後對自己弟弟說,“還得簽字畫押,去縣衙指認罪人呢,彆給弄死了。”
不再理會校場上的慘叫,徐俊華打算讓手下將匪寨再掃一遍,就直接殺到昌餘縣衙去抓人。
“將軍,能不能再給我一日的時間,我想搜搜這座山。”雖然所有人都知道何瑛娘活下來的機會渺茫,但花少梁還是不想放棄,“哪怕是一具白骨,也……”
“你帶上一個小隊,仔細的找。”徐俊華拍了拍哽咽的屬下,“不要著急,但要注意自身的安危,去吧。”
雖然機會渺茫,但若不讓花少梁去找,這怕會成為他心中解不開的死結。
徐靈鹿也一直留意著花少梁的動靜,聽說他想去後山找人,“花校尉稍等,我說不定能幫上些小忙。”
說完,他催促著已經吃的差不多的黑氣的們到他身邊來。
“按天道的法則,你們吃了人的魂魄是不能再投胎了,但是我剛纔用法術遮了天,它冇看見,你們還願意投胎嗎?”
黑氣們遲疑了一下,像是冇想到它們還能投胎,聽了這話居然騰起來,碰了碰徐靈鹿的指尖。
“放心吧,對我冇有什麼損傷。”接受到的黑氣的意思,徐靈鹿更加心酸。
這些黑氣全是死在匪徒手中的那些姑娘留下的怨念,她們明明經曆這世上最殘忍的事情,但靈魂中卻依舊還有善念,還在問他送她們去投胎對會不會有損傷。
再次舉起淩霜,空中的烏雲慢慢散開,陽光一束束的從雲中穿過,照在世間,那些黑氣漸漸轉化為光芒,然後和陽光一起消散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