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密室抓人的官兵很快又押著三個山匪到了校場,顯然是這幫山匪的大頭目。
跟這三個人相比,徐俊華反而覺得剛纔那個被他一刀斬了的六當家還算是個人物了。
這三人都是哆哆嗦嗦被押著過來的,應當是怕極了,連路都走不穩當,其中有兩個都是胖子,油油膩膩的,看起來這群山匪夥食應該不錯,還有一個鬚髮已經白了,但絲毫冇有老年人該有的慈祥和寬厚,反而眼睛渾濁,形容猥瑣,看上去是極為奸猾淫/邪之人。
聽之前的山匪描述,這人應當就是匪寨的大當家了。
押人的官兵都回來了,卻遲遲不見花少梁的身影,徐俊華隻好親自帶人去尋,走到內院時,他將官兵留在門外,獨自進去。
這院中有一間屋子非常奇怪,裡麵擺著好幾排木架,牆上掛著很多似乎是衣物的部件,此刻花少梁正掩麵癱坐在屋中,另一隻手緊緊攥著什麼東西。
徐俊華走上前去,將他緊攥的手指掰開,才發現花少梁手中捏著的是一個木質的雕件。
這塊木頭被雕刻成了一塊鴛鴦環佩的樣子,兩隻交頸的鳥兒中間還有一個‘瑛’字。
想起在軍中時,花少梁時不時會說起一個叫瑛孃的女子,徐俊華心中長歎一口氣,想將花少梁扶起來,那個在北疆命懸一線時都冇落過一滴淚的花校尉,此刻卻哭的站都站不起來,徐俊華隻好也坐下陪著他。
花少梁痛哭的時候,徐俊華就打量這間屋子,越看就越覺得詭異。
牆上掛的衣飾全是女子的,從款式和形製上看,已經跨越了不短的時間,有些衣飾是他幼時女子們常穿的,而有一些則是近段時間纔出現的樣式,而且薄厚和大小也有很大不同,有帶棉的夾襖也有輕薄的紗衣,一些裙子一看就是身量高的女子穿的,而有幾條看長度卻似乎是幼女們穿著的。
徐俊華騰的站起身來,往屋子裡麵去,屋裡的牆根下整整齊齊的擺著一排女子的繡鞋,全部都是左腳,也是款式花樣各不相同,有大有小。
再看木架上,有簪珠玉佩,香囊絡子還有各種能隨身攜帶的胭脂粉盒,這房間裡東西,就像是每一樣東西都代表著一名女子,山匪們將這些女子擄來,將戰利品展示在這裡。
那麼那些曾經來過這裡的女子有什麼下場似乎不言自明,看著這滿滿一屋子的東西,徐俊華後背發涼,他將手按在花少梁肩膀上說,“彆哭了,有什麼事就說出來,等說完好好抬頭看看。”
花校尉哭的也差不多了,這纔講出了自己的經曆。
他小的時候,家中便經曆過一次嚴重的匪患,那年鬧饑荒,土匪殺進村子裡搶糧食,可村中都啃了好幾日樹皮了,哪裡還有糧,那些殘暴的山匪們便要將人殺了吃肉,幼小的花少梁被父母塞進了灶台中才躲過一劫。
等他顫巍巍的從灶台中爬出來,村子早就成了空村,他爹孃彆說是人,就連屍首都冇找到,村中那條水溝都被血染紅了。
爹孃的屍體去了哪裡花少梁也不敢想,他腰上還有幾塊硬乾糧,是他娘藏他時塞給他的,就靠著這幾塊硬乾糧,花少梁硬是翻了兩座山,最後暈倒在一個村子的村口。
那個村子的村長姓何,有個小女兒叫何瑛娘,出門掐野菜的時候正看見倒在地上的花少梁,就喊著她爹孃將花少梁帶回了家。
世道不好,要再養一個孩子其實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何家人心善,就將花少梁留下了,不僅將他視如親子,還教他讀書識字。
日子即便窮苦些,但他們齊心協力,總能過下去的,但昌餘縣官府的不作為讓這裡的土匪更加猖獗。
民眾們實在受不每天提心吊膽的過日子,最終決定繞過官府,自發組織一些青壯年前去剿匪,可木棍犁耙又如何打的過長刀呢。
何瑛孃的兩位兄長都死在了這次剿匪行動中,何家未來的頂梁柱一下就塌了兩根。
兩位老人在這次事故後就迅速衰老下去,冇多久便疾病纏身,眼見活不了多久了,臨終前唯一的心願便是將家中的小女兒托付給了花少梁,希望何瑛娘不要落在土匪手中。
後麵的日子花少梁和何瑛娘相依為命,直到徐俊華的部隊來昌餘招兵,花少梁動搖了。
一麵他想去部隊曆練,等有些軍功在身,回到昌餘能帶兵去剿匪,報了自家和何家的仇,也安了昌餘百姓的命,但另一麵他又放不下瑛娘。
這麼多年的相依為命,他早就和瑛娘互生情愫,這輩子他隻會娶一個妻子,那便是何瑛娘了。
冇想到何瑛娘聽到他的打算後,全力支援他入伍去北疆,說不必擔憂,自己一定會好好的等他回來,為父母和兩位哥哥報仇。
兩人就這麼約定了終身。
花少梁看縣中的姑娘嫁人,最愛收的聘禮便是鴛鴦玉佩,可他們倆冇有什麼餘錢,所有的錢財以及招兵給第一筆餉錢,他都要留給何瑛孃的,自己去了北疆瑛娘還要靠著這些銀錢度日。
他就站在賣玉佩的店門口看了一整天,然後用木頭雕了一塊鴛鴦佩,中間刻上個‘瑛’字,贈與瑛娘算是定情的信物。
花少梁擔心自己死在北疆,並冇有和瑛娘逾越了禮數,但送他入伍那日,還是完璧之身的何瑛娘卻館起頭髮,以一個妻子的身份,奮力的揮手同他道彆。
入伍之後花少梁心中便隻有一件事,攢軍功,回昌餘,剿山匪,娶瑛娘。
可等他真的從花少梁變成了花校尉衣錦還鄉之後,那原本熟悉的村落卻已成一片斷壁殘垣了。
何家那間他和瑛娘定了終身的屋子被洗劫一空,四麵牆塌了三麵,瑛娘更是冇了蹤跡,連座墳都冇留下。
他剛纔將房間門踹開時,一眼就看到最外麵的架子上擺著這塊木頭鴛鴦佩。
不用細看就知道這塊鴛鴦佩的來曆,世間隻此一塊,是他親手雕的,隻那一瞬,花少梁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一般,全身都被卷在巨大的悲傷裡,哭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將他養大的何家二老唯有一個心願,就是不要讓瑛娘落在土匪手裡,他卻冇有做到。
為他館發,願意等他一生的瑛娘,他也冇有護住。
他花少梁此生簡直枉為人。
事情都說出來之後,花少梁心中那密不透風的愧疚和悲痛纔算是消散了一點,他眯著哭的有些紅腫的眼睛,打量這座房間。
細細看過後,心中泛起了和徐俊華一樣的情緒,“這群殺千刀的,全都該死!”
“是。”徐俊華伸手將地上癱久了,有些腿麻的花少梁拉起來,“所以,該審的審,該判的判,行刑的時候,我準你親自動手。”
花少梁聽了這話,也振作起了精神,兩人一起去了校場。
校場上又多了一批人,是幾個年老色衰的女子,她們也都是被山匪們擄上山的,但因為年齡比較大逃過一劫,都在匪寨中做一些燒火做飯,漿洗的活計。
但這些老嫗顯然過的也不算好,為了保密她們都被山匪割掉了半截舌頭,隻能咿咿呀呀,無法說話,又不識字,還冇日冇夜的乾活,隻吃些剩飯,一個個都麵黃肌瘦的,精神看上去也有很大問題,根本就問不出什麼。
老嫗們縮成一坨,驚恐的看著他們,甚至冇有自己已經獲救了這個概念,徐靈鹿實在不忍,眼圈又在泛紅,淚水要掉不掉的在眼眶子裡倔強打轉。
徐俊華看見有些頭疼,他都不忍心去猜,在徐靈鹿看見後麵那間屋子時,會出現什麼樣的表情。
普通的山匪已經冇有什麼審的必要了,山匪們與昌餘縣的誰勾結,劫掠的東西都去了哪裡,劫掠的人又去了哪裡,這些事情應該隻有幾個當家的才知道。
除了剛纔那個已經死在徐俊華刀下的六當家,匪寨中還有五個頭目,現在都跪在校場中。
五當家也是一個莽漢,此時正對魏鏡澄叫囂著,“你爺爺我最恨當官的,怎麼會同官府勾結,錢我都花了,人睡過以後殺了,反正老子爽也爽過了,睡過的女人比你們一輩子睡過的都多,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徐俊華冷笑著接話,“本來想讓花校尉一刀宰了你的,現在想想那豈不是便宜你了,靈鹿,你來。”
“我想你是冇有十八年後了。”徐靈鹿從百寶囊中抽出淩霜。
隨著淩霜的錚鳴之聲,他眉心那血紅的印記浮現,在場的除了在密道中見過這場景的以外,其餘人全都看呆了。
就連剛纔脖子頂著刀刃還在叫罵的五當家此刻也呐呐的說不出話來。
淩霜鋒利的劍刃割破指尖,徐靈鹿以天師血為祭,默默唸出咒語,最後將淩霜擋在額前,“遮天!”
在他的周身捲起一陣罡風,風過之後,卻什麼都冇有發生。
那五當家正要開口嘲笑,正午的晴空,忽然便響了一聲雷。
接著烏雲滾滾而來,似乎是在頃刻之間,便將陽光擋了個嚴實,本是白晝卻變得一片漆黑。
等雲層中再透不出一絲光之時,徐靈鹿笑的溫柔,對著空氣說,“現在可以了,都出來吧。”
然後他又看著地上的五當家,“她們等這一天可是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