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漁村的短暫喘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結束。玉清玄不知用了何種方法,與“明鏡會”取得了聯絡。天光微熹時,一名穿著普通漁夫蓑衣、眼神卻精亮如鷹的漢子悄然送來了乾淨的衣物、傷藥、乾糧,以及……一套完整的易容工具和新的身份文牒。
“時間緊迫,隻能簡單處理。”玉清玄親自上手,他的手法嫻熟得令人驚訝。不過一刻鐘,唐笑笑便從一個姿容秀麗的年輕女子,變成了一個麵色微黃、眼角帶著細紋、略顯愁苦的中年商婦。周管事和那名傷勢稍輕的暗衛也被裝扮成隨行的老仆和車伕模樣,連身高體態都通過填充衣物做了細微調整。另一名重傷的暗衛則被“明鏡會”的人先行秘密帶走安置養傷。
“從現在起,你是江寧府來的布商遺孀蘇娘子,丈夫新喪,帶著老仆和車伕北上投奔京中親戚。”玉清玄將新的路引和身份文書交給唐笑笑,“‘明鏡會’會安排一支真正的商隊,你們混入其中。這支商隊常年行走這條線,與沿途關卡都有些香火情,相對安全。”
唐笑笑看著銅鏡中陌生的自己,摸了摸略顯粗糙的麵頰,對玉清玄的能量有了新的認識。這絕非普通商會能有的手段。
“多謝。”她誠心道謝。無論玉清玄最終目的為何,此刻他確實在傾力相助。
玉清玄微微一笑,遞給她一個看似普通的錦囊:“這裡麵是一些應急的銀錢和信號焰火。若遇危急,放出焰火,附近若有我們的人,會設法接應。此外……這裡麵還有一份我剛剛收到的,關於京中動向的密報,你路上再看。”
京中動向?唐笑笑心一緊,接過錦囊,貼身收好。
半個時辰後,一支裝載著江寧綢緞和瓷器的商隊,緩緩駛離了那片蘆葦蕩,踏上了北上的官道。唐笑笑三人混在隊伍中,毫不起眼。商隊管事顯然得了吩咐,對他們頗為照顧,安排了一輛還算舒適的馬車。
馬車轆轆前行,離開了危機四伏的揚州地界。唐笑笑靠在車壁上,終於有了一絲喘息之機,她立刻取出玉清玄給的錦囊,先倒出裡麵的金銀和一枚小巧的竹管焰火,然後小心翼翼地拆開了那份薄薄的密報。
紙條上的字跡是密碼,但玉清玄附上了譯法。唐笑笑按照譯法逐字看去,臉色越來越沉,心也一點點沉入穀底。
密報上的資訊觸目驚心:
其一,三日前,都察院數名禦史聯名彈劾閒王姬無夜“結交外藩、圖謀不軌”,證據是幾封他與北境戎狄部落首領“往來密切”的“密信”(顯然是偽造)。皇帝雖未立刻下旨,但已令姬無夜暫停一切事務,於府中“待參”,形同軟禁!
其二,太後以“後宮乾政,有違祖製”為由,在宮中設“內書堂”,召集群臣命婦“講讀《女誡》”,實則大肆拉攏、威懾朝臣家眷,擴張影響力。賢妃等幾位與唐笑笑有過接觸的妃嬪,皆被申飭。
其三,吏部開始大規模調動官員,尤其是京畿防衛和禁軍中下層將領,多名與閒王府或有舊、或可能傾向改革的官員被明升暗降,調離要害崗位。取而代之的,多是太後母族——林氏一黨的子弟或門生。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太後以“祈福國泰民安”為名,下旨召集天下能工巧匠、奇人異士入京,籌備修建一座前所未有的“萬鏡閣”!名義上用於收藏古今名鏡,供奉神明,但密報懷疑,此閣的真正用途,可能與彙聚“鎮國九器”或利用“血鏡”玉佩進行某種儀式有關!
四條資訊,條條如刀!
姬無夜被構陷軟禁!後宮被太後掌控!京畿兵權被林氏滲透!而太後,竟然要大張旗鼓地修建“萬鏡閣”!
這已不僅僅是權力鬥爭,太後這是要在輿論、軍隊、乃至玄秘力量上,進行全麵佈局,為她的驚天圖謀做最後的準備!而姬無夜,這個她最大的政敵和障礙,首當其衝!
唐笑笑捏著紙條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胸口彷彿堵了一塊巨石,窒息感撲麵而來。她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回京城,飛到姬無夜身邊!
但她知道,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太後佈下的天羅地網正張網以待,她若貿然現身,不僅救不了姬無夜,反而會自投羅網,成為脅迫姬無夜的籌碼。
必須冷靜!必須儘快、且安全地回去!
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分析現狀。玉清玄的密報雖然駭人,但也透露了幾個關鍵點:皇帝對姬無夜尚未完全失去信任,隻是迫於壓力和“證據”暫時將其軟禁;太後雖然勢大,但尚未完全掌控朝局,否則就不是軟禁而是直接下獄了;“萬鏡閣”的修建需要時間,這給了他們應對的視窗期。
當前最重要的,是打破姬無夜被軟禁的局麵,揭穿那些構陷的“證據”!而要做到這一點,她需要證據,需要盟友,更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重返京城舞台。
她將密報湊近車內的炭盆(小型手爐),看著火焰將其吞噬。煙霧繚繞中,她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而銳利。
接下來的路程,唐笑笑不再隻是一個被動躲避的逃亡者。她通過商隊中“明鏡會”的隱秘聯絡點,開始向外傳遞訊息。
她首先密令江南的“順風鏢局”和鹽業總社核心成員,轉入全麵潛伏狀態,儲存實力,停止一切可能引發衝突的擴張行動,靜待時機。同時,讓他們利用商業網絡,暗中收集林氏一族及其黨羽在江南的不法證據,特彆是與漕運、鹽政遺留問題相關的。
其次,她嘗試通過玉清玄提供的渠道,與姬無夜留在京外的暗樁取得聯絡,瞭解更詳細的京中情況,並傳遞自己平安且正在北上的訊息,讓姬無夜安心。
最後,她開始仔細回憶和梳理自己所知的、可能與“鎮國九器”及太後陰謀相關的所有線索——姬無夜的“鎮魂”指環、玉清玄的“流光”鏡劍、太後尋找的“血鏡”玉佩、以及那正在籌建的“萬鏡閣”……
她有一種預感,破解當前困局的關鍵,或許就隱藏在這些古老神器的秘密之中。
商隊晝行夜宿,一路向北。越靠近京城,氣氛似乎越發凝重。官道上往來的兵馬明顯增多,關卡盤查也變得嚴格起來,對身份文牒的查驗尤為仔細。幸好玉清玄準備的身份天衣無縫,加上商隊打點得當,他們有驚無險地通過了一道道關卡。
十數日後,商隊終於抵達了京畿重地。遠遠地,已能望見京城那巍峨的輪廓,在冬日灰濛濛的天空下,如同一隻沉默的巨獸,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京城,我回來了。
唐笑笑透過馬車車窗,望著那熟悉的城牆,心中冇有歸來的喜悅,隻有沉甸甸的責任和破釜沉舟的決心。
風暴中心的京城,我回來了。姬無夜,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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