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玄所說的藏身之處,是隱藏在蘆葦蕩深處的一個廢棄漁村。幾間破敗的茅屋在夜風中瑟瑟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水汽和腐朽木材的味道。但在此刻,這裡無疑是風暴眼中難得的避風港。
幾人尋了一間相對完好的屋子,玉清玄熟練地在角落生起一小堆篝火,既驅散寒意濕氣,也能稍稍處理傷口。火光跳躍,映照著幾張疲憊而警惕的麵容。
周管事和那名暗衛傷勢不輕,失血加上河水浸泡,臉色蒼白,靠在牆邊喘息。唐笑笑和玉清玄也各自帶了輕傷,尤其是玉清玄手臂上的傷口,雖已包紮,仍有血跡滲出。
唐笑笑從貼身衣物中取出姬無夜準備的、用油布包裹的傷藥,分給眾人。玉清玄也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金瘡藥,藥粉細膩,帶著一股奇異的清香,顯然並非凡品。
“玉先生的藥,倒是稀奇。”唐笑笑一邊幫周管事重新上藥包紮,一邊看似隨意地說道。
玉清玄正自行處理手臂傷口,聞言淡淡道:“祖傳的方子,對外傷有些奇效。比起巡察使這枚‘鎮魂’指環,算不得什麼。”
他又將話題引回了指環上。
唐笑笑處理好周管事的傷,坐到火堆旁,伸出手指,看著那枚看似樸素的玄鐵指環:“玉先生對這‘鎮國九器’,似乎知之甚詳。除了‘鎮魂’指環和你的‘流光’鏡劍,另外七件又是什麼?它們現在何處?”
玉清玄添了根柴火,火光在他清俊的臉上明滅不定:“九器之說,流傳版本眾多,真假難辨。據我所知,除指環與鏡劍外,尚有‘定鼎’玉璽(非當今皇室所用)、‘山河’社稷圖、‘祈年’神農鼎、‘辟邪’軒轅鏡、‘伏波’定海珠、‘承運’天命書,以及最為神秘的‘歸藏’混沌鐘。”
他每說一個名字,唐笑笑的心跳便加快一分。這些名字聽起來就非同小可,蘊含著莫大的威能與權柄。
“至於它們流落何方……”玉清玄搖搖頭,“千年時光,王朝更迭,戰亂頻仍,九器早已散佚四方,不知所蹤。或許深埋於某座帝陵,或許流落於海外蠻荒,或許……就藏在某些不為人知的角落,被它的守護者秘密收藏。比如,‘鎮魂’指環,如今就在巡察使手上。”
他看向唐笑笑:“而太後,或者說她背後的勢力,一直在暗中搜尋這些神器。‘血鏡’玉佩,據傳是感應和操控部分九器的關鍵,尤其與印證皇室(包括前朝)血脈有奇特的共鳴。她身負前朝血脈,若再集齊部分九器,其野心……恐怕就不隻是垂簾聽政那麼簡單了。”
“她想複辟前朝?”唐笑笑聲音發緊。
“未必是複辟一個完全相同的前朝,”玉清玄目光深邃,“或許是想建立一個以她血脈為核心,融合古今,由她絕對掌控的新秩序。九器,就是她達成野心的鑰匙和力量源泉。”
唐笑笑想起姬無夜密信中提及太後生母係前朝宗室女,如今結合玉清玄所言,太後的動機和威脅程度陡然升級!她不僅僅是一個深宮婦人,而是一個手握隱秘、圖謀天下的野心家!
“那你呢,玉先生?”唐笑笑直視著他的眼睛,“你身為‘鏡劍’的守護者,你的目的又是什麼?阻止太後?還是……也有自己的打算?”
玉清玄與她對視,火光在他眼中跳動,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道:“我的目的,從一開始就告訴過巡察使——撥亂反正,廓清寰宇。九器之力,不應被用於個人野心和權欲鬥爭,更不應引來外敵窺伺(指紅毛夷)。它們應該守護的是這片土地上的生民,是山河社稷的安穩。”
他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與執著:“太後所為,已入歧途。她與‘遺老會’殘餘、甚至與虎視眈眈的紅毛夷勾結,妄圖以神器之力逆天改命,此舉隻會帶來無儘的戰亂和災難。我必須阻止她。”
“所以,你找上我,是因為這枚‘鎮魂’指環?”
“是,也不全是。”玉清玄道,“指環是關鍵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你,唐笑笑。你是變數,是打破僵局的人。你身後站著閒王,站著革新之力。隻有藉助你們的力量,才能抗衡太後那盤根錯節的黑暗勢力,才能真正阻止這場浩劫。”
他這番話,半是坦誠,半是籠絡。唐笑笑無法完全相信,但至少,在對抗太後這一點上,他們目前的目標是一致的。
“接下來你有什麼計劃?”唐笑笑問道,“我們不能一直躲在這裡。”
“先在此處休整一夜,處理傷勢,恢複體力。”玉清玄計劃道,“明日天亮,我會聯絡‘明鏡會’的人,安排新的路線和身份,送你們北上與閒王彙合。江南已成是非之地,你留在這裡太危險。而且……”
他頓了頓:“京城,恐怕很快就要有大事發生了。太後不會坐視閒王和你繼續坐大,她必然會在朝中發動。你們必須儘快回去。”
唐笑笑心中一凜,的確,姬無夜在京城獨自麵對太後及其黨羽,壓力巨大。她必須儘快回去與他並肩作戰。
“那你呢?”她問玉清玄。
“我暫時留在江南。”玉清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太後和‘遺老會’在江南的勢力尚未連根拔除,漕運、鹽路,還有他們可能隱藏的其他據點,都需要清理。而且,那麵‘血鏡’玉佩,或許還有線索可尋。我們在明,你在暗,正好互相策應。”
這時,一直閉目調息的周管事忽然悶哼一聲,吐出一小口淤血,臉色卻好看了些。他掙紮著坐直身體,對唐笑笑道:“夫人,老奴無能,連累夫人了……不過,方纔廝殺時,老奴似乎瞥見,那些死士的衣領內側,隱約繡著一個……暗紅色的蜘蛛圖案。”
暗紅色蜘蛛圖案?
唐笑笑和玉清玄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血蛛衛……”玉清玄緩緩吐出三個字,臉色陰沉下來,“這是太後身邊最神秘、也最狠辣的一支暗衛力量,直接聽命於她本人,專門處理見不得光的事情。看來,太後這次是動了真格,不惜動用她的底牌也要留下你。”
太後的殺意,已然赤裸裸!
篝火劈啪作響,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外麵的風聲和隱約的水聲,彷彿都帶著肅殺之氣。
唐笑笑握緊了手中的“鎮魂”指環,那冰涼的觸感讓她保持著清醒。前朝秘辛、鎮國九器、太後野心、血蛛暗衛……一重又一重的迷霧和危機撲麵而來。
她知道,從揚州逃出,隻是第一步。真正的狂風暴雨,還在前方的京城,在那九重宮闕之中。
這一夜,註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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