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無夜的警告言猶在耳,“江南恐生大變,速離揚州”的字句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唐笑笑的心頭。太後身世之謎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潛藏在繁華盛世下的無儘深淵。她這塊“明鏡”,已然照見了太多不該照見的秘密,成為了某些人眼中必須清除的障礙。
走,必須走!
但如何走?何時走?以何種方式走?
絕不能是狼狽逃竄,那等於承認心虛,將把柄送到敵人手中,更會讓她苦心經營的鹽政改革成果毀於一旦,讓“順風鏢局”剛剛樹立的威信蕩然無存。她必須走得了無痕跡,走得讓對手摸不著頭腦,甚至要走得……彷彿依然坐鎮揚州,掌控一切。
瞬間的驚悸過後,是極致的冷靜。唐笑笑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一個大膽而縝密的“金蟬脫殼”計劃迅速成型。
“周管事!”她聲音低沉而迅速,“立刻執行‘蟄伏’計劃最高預案!”
“是!”周管事毫不遲疑,他跟隨唐笑笑日久,深知此刻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整個行轅,乃至整個唐笑笑掌控的係統,開始以一種外人難以察覺的方式,高效而隱秘地運轉起來。
首先,是資訊管控。唐笑笑以“感染風寒,需靜養數日”為由,閉門謝客,所有公務皆由她指定的幾位核心屬官(皆是姬無夜早年安排或她親手提拔的絕對可靠之人)代為處理,非緊急大事不得打擾。同時,她通過“順風鏢局”的特殊通道,向外散佈訊息,稱巡察使因連日操勞,舊疾(指原主身體本就不好)複發,需要臥床休養。此舉合情合理,足以迷惑外界視線數日。
其次,是權力平穩過渡。她連夜召見鹽業總社幾位核心成員和“順風鏢局”揚州主事,並未透露真實原因,隻以“奉密旨需短暫離揚處理要務”為由,將總社日常事務全權委托,並授予他們臨機決斷之權,同時強調一切改革照舊,遇有阻礙可憑她留下的手令調動官方力量。對於“順風”,則命令其轉入半潛伏狀態,鞏固現有漕運線路,暫停大規模擴張,以穩為主。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撤離路線與掩護。她不會走官道,那太顯眼。姬無夜的暗衛提供了數條隱秘的水陸路線圖。唐笑笑選擇了最出人意料的一條——反向而行,先向西,進入皖南山區,再繞道北上。同時,她讓周管事找來一個身形與她相似、且精通口技的女暗衛,偽裝成她“臥病在床”的模樣,偶爾在簾後發出幾聲咳嗽,由精心挑選的侍女照料,製造她仍在行轅的假象。
而她自己,則在接到警告的第二個深夜,褪去華服,換上粗布衣衫,臉上做了簡單的易容,打扮成尋常商婦模樣,隻帶著周管事和兩名武功最高的暗衛,趁著夜色,從行轅一處早已勘測好的隱蔽角門悄然離開,彙入揚州城沉睡的街巷之中。
冇有驚動任何人,冇有留下任何痕跡。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然而,就在他們按照計劃,準備前往城西預定的一處秘密碼頭,乘小船先離開揚州城時,一輛看似普通的青篷馬車,卻無聲無息地停在了他們前方的巷口,擋住了去路。
車簾掀開,露出玉清玄那張依舊溫潤,此刻卻帶著一絲複雜神色的臉。
“巡察使這是要去往何處?”他目光落在唐笑笑易容後平凡無奇的臉上,卻彷彿能穿透偽裝,直抵本質。
唐笑笑心中警鈴大作,手已悄然按在了玄鐵指環上。他竟然能精準地堵在這裡?!是巧合,還是他一直在監視行轅?
“玉先生真是無處不在。”她聲音沙啞,模仿著市井婦人的語調。
玉清玄跳下馬車,走到她麵前,無視了周管事和暗衛瞬間繃緊的身體,低聲道:“京城的風,已經吹到江南了,不是嗎?太後孃孃的‘關愛’,想必讓巡察使倍感‘溫暖’。”
他果然知道!甚至可能比她知道得更早、更詳細!
“你想怎樣?”唐笑笑不再偽裝,冷聲問道。
“不想怎樣,隻是想……送巡察使一程。”玉清玄語氣平靜,“你們選的路線雖然出其不意,但未必能完全避開所有眼線。尤其是在這揚州地界,有些力量,遠超你的想象。跟我走,我知道一條更安全的路,可以直達江北,並且……或許能告訴你一些,關於那枚‘鎮魂’指環的事情。”
他提到了“鎮魂”指環!唐笑笑瞳孔微縮。太後玉鎖照出指環隱藏銘文之事,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玉清玄是如何得知的?難道他與太後……?
此刻情形,由不得她多做猶豫。是相信這個始終迷霧重重的玉清玄,冒險跟他走?還是堅持原計劃,可能麵對未知的攔截?
電光火石間,唐笑笑做出了決斷。玉清玄若想害她,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他既然現身,並提出交易,必然有所圖謀。而“鎮魂”指環的秘密,對她和姬無夜都至關重要。
“好,我跟你走。”唐笑笑乾脆利落。
玉清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明智的選擇。”他示意唐笑笑三人上他的馬車。
馬車內部寬敞舒適,佈置典雅,行駛起來極其平穩,幾乎聽不到輪軸聲響,顯然經過特殊改造。玉清玄坐在唐笑笑對麵,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中穿行,方向卻並非城西,而是朝著城南而去。
“玉先生現在可以說了嗎?關於指環,還有……太後。”唐笑笑直接問道。
玉清玄沉吟片刻,道:“那枚指環,並非閒王殿下所屬暗衛的製式裝備。它源自一個更古老的傳承,與一些……守護‘龍脈’或‘氣運’的隱秘組織有關。‘鎮魂’二字,或許並非字麵意思,而是指鎮壓某些不祥的‘魂’或‘氣’。太後孃娘知曉此物,並不奇怪,因為她的母係家族,據說就與這個古老傳承有些淵源,甚至可能是……背叛者。”
古老的傳承?守護氣運?太後母係是背叛者?資訊量巨大,衝擊著唐笑笑的認知。
“太後賜我玉鎖,照出指環銘文,是何意?”
“是一種確認,也是一種……警示。”玉清玄目光深邃,“她在確認這枚指環是否真的在你手中,也在警示你,有些領域,不是你該觸碰的。或者說……她在試探你背後之人的態度。”
他指的是姬無夜。
馬車此時已經駛出揚州城南門,並未受到任何盤查,顯然玉清玄早已打點好一切。車輛冇有走官道,而是拐入了一條偏僻的、沿著運河支流前行的小路。
“我們這是去哪裡?”唐笑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漆黑田野,問道。
“一個安全屋,換乘船隻,走水路北上。”玉清玄答道,“放心,這條路很安全,是我……‘明鏡會’經營多年的秘密通道。”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馬車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車外傳來車伕緊張的聲音:“公子,前麵……前麵路被堵住了!”
唐笑笑心中一凜,掀開車簾一角望去。隻見前方狹窄的道路中央,不知何時被堆放了不少亂石和枯木,徹底阻斷了去路。而在道路兩旁的樹林陰影中,影影綽綽,不知隱藏著多少人影,一股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還是被截住了!
玉清玄臉色微變,低聲道:“不對……這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沈家餘孽……這氣息……”
就在這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如同夜梟啼鳴,從樹林深處傳來:
“玉先生,彆來無恙?留下你車裡的貴人,你可以自行離去。否則……嗬嗬嗬……”
這個聲音……唐笑笑從未聽過,卻讓她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意。
玉清玄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他看向唐笑笑,苦笑道:“看來,有人比我們想象的,更不想讓你離開江南。或者說……更不想讓你活著離開。”
他緩緩從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劍身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鏡麵般冰冷的光澤。
“巡察使,看來我們要……並肩作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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