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嘉獎的金牌尚在手中餘溫未散,另一道來自宮廷最深處的旨意,卻以一種更不容置疑的方式,抵達了揚州。
太後懿旨!
傳旨的是一位麵容肅穆、眼神銳利的老嬤嬤,帶著兩名氣息沉穩的小太監,直接出現在了唐笑笑的巡察使行轅。懿旨並非通過常規驛傳,而是由這支小小的、卻代表著後宮最高權威的隊伍親自送達,其意味不言自明。
“太後孃娘鳳體安康,聽聞唐巡察使在江南勵精圖治,革新鹽政,惠及百姓,心甚慰之。”老嬤嬤聲音平板無波,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娘娘念你辛勞,特賜下江南時新貢緞十匹,東海明珠一斛,並……赤金長命玉鎖一枚,望你恪儘職守,永葆忠心,為陛下分憂,為天下謀福。”
貢緞、明珠也就罷了,那枚“赤金長命玉鎖”被單獨提及,並由老嬤嬤親手捧到唐笑笑麵前時,她的心猛地一跳。
那玉鎖做工極其精巧,赤金鑲嵌,中間鎖芯部分是一塊溫潤剔透的白玉,雕刻著繁複的祥雲百福圖案。但吸引唐笑笑目光的,是那白玉的質地和色澤——與她之前聽沈萬山描述的“血鏡”玉佩,竟有七八分相似!同樣是觸手溫潤,隻是這玉鎖是純白,而非血色。
太後在這個時候,賜下一枚與“血鏡”質地如此接近的玉鎖,是何用意?是暗示?是警告?還是……某種試探?
唐笑笑壓下心中驚濤,恭敬地接過玉鎖,觸手果然一片溫潤,與尋常玉石冰涼之感大不相同。“臣婦叩謝太後孃娘天恩!必定恪儘職守,不負娘娘厚望!”她表現得受寵若驚,恰到好處。
老嬤嬤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在唐笑笑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她神情中找出些什麼,但最終隻是微微頷首:“娘娘還讓老身帶句話給巡察使:‘鏡花水月,終是虛妄;腳踏實地,方得始終。江南風光雖好,莫要忘了根本。’”
鏡花水月?腳踏實地?莫忘根本?
這話聽起來是長輩對晚輩的勉勵告誡,但在知曉“血鏡”之謎的唐笑笑聽來,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刺。太後這是在提醒她不要追查“血鏡”之事?還是在暗示她,她的“根本”在於忠於皇室,而非其他?
“臣婦謹記娘娘教誨!”唐笑笑再次躬身,心中念頭飛轉。
送走太後特使,唐笑笑握著那枚沉甸甸的玉鎖,回到書房,屏退了左右。
她仔細端詳著玉鎖,除了質地特殊,一時也看不出其他異常。她嘗試著輕輕按壓、旋轉玉鎖的各個部分,甚至對著燈光檢視,都一無所獲。
“難道隻是巧合?太後隻是隨意賞賜了一件質地相似的玉器?”唐笑笑蹙眉,但她直覺認為,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太後深居簡出,突然對遠在江南的她如此“關愛”,本身就極不尋常。
她想起玉清玄曾說,太後或許也隻是彆人眼中的一麵“鏡子”。那這枚玉鎖,是太後這麵“鏡子”映照出的影像嗎?她想通過這玉鎖,傳遞什麼資訊?或者,是想確認什麼?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際,指尖無意中摩挲到玉鎖背麵一處極其細微的、幾乎與紋路融為一體的凸起。
她心中一動,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在那個凸起上按了一下。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響動,玉鎖竟然從中間那條看似裝飾性的雲紋處,一分為二,打開了!
玉鎖內部是中空的,並冇有藏著什麼紙條密信,而是鑲嵌著一麵小巧玲瓏、光可鑒人的圓形銅鏡!
這銅鏡不過指甲蓋大小,鏡麵打磨得極其光滑,清晰地映出唐笑笑略帶驚愕的麵容。
玉鎖藏鏡?!
太後賜下一枚內藏小鏡的玉鎖?!這寓意太過明顯,幾乎就是直指“鏡”之秘!
唐笑笑拿起那麵小銅鏡,對著光仔細檢視。鏡背是光滑的,冇有任何圖案或文字。她嘗試著用鏡子照向房間各處,並無異樣。
忽然,她心中一動,將鏡子對準了那枚被她放在書案上的、姬無夜所贈的玄鐵指環。
當鏡麵反射的光斑落在玄鐵指環上某個看似裝飾性的紋路上時,異變陡生!
那紋路在鏡麵反射的特定光線下,竟然顯現出了原本肉眼絕難察覺的、極其細微的刻痕!那刻痕組合起來,赫然是兩個古老的篆字——
“鎮魂”!
鎮魂?!
唐笑笑瞳孔驟縮!這玄鐵指環是姬無夜所贈,說是信物,也是防身利器,內藏麻沸針。她一直以為這隻是他麾下暗衛的一種製式裝備。可這隱藏的“鎮魂”二字,是什麼意思?姬無夜知道嗎?還是……這指環本身,就藏著連姬無夜都不知道的秘密?
太後賜予的玉鎖內鏡,竟然能照出姬無夜所贈指環的隱藏銘文!這絕非巧合!
太後……姬無夜……“鎮魂”指環……“血鏡”玉佩……
這幾者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錯綜複雜、不為人知的聯絡?
唐笑笑隻覺得一張無形的大網,似乎從宮廷深處蔓延開來,將她,也將姬無夜,都籠罩其中。太後此舉,是在幫她,還是在利用她?是在警示她遠離某些危險,還是……在將她推向某個漩渦的中心?
她將玉鎖合攏,緊緊握在手中,那溫潤的觸感此刻卻讓人覺得有些冰涼刺骨。
太後的“關愛”如同芒刺在背,江南的改革步步驚心,海外的威脅虎視眈眈,而身邊的盟友玉清玄又迷霧重重……
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如同鳥喙啄擊窗欞的聲音——三短一長。
是姬無夜留下的最高級彆緊急聯絡暗號!
唐笑笑猛地起身,推開窗戶。一道黑影如同輕煙般掠入,單膝跪地,呈上一枚細小的竹管,聲音低沉急促:
“夫人!京城急報!王爺讓屬下務必親手交予您!事關……太後母家!”
太後母家?!
唐笑笑迅速接過竹管,捏開蠟封,抽出裡麵的紙條。上麵的字跡是姬無夜親筆,隻有寥寥數語,卻讓她瞬間如墜冰窟!
“查證,太後生母係前朝破落宗室女,隱秘不入史冊。‘血鏡’或與其血脈淵源有關。江南恐生大變,速離揚州,暫避鋒芒,一切待我接應!”
太後……竟有前朝宗室血脈?!那“血鏡”玉佩能“印證血脈”……難道印證的就是太後這一支隱秘的前朝血脈?!那太後在宮中收集古鏡,尋找“血鏡”,究竟是想掩蓋自己的身世,還是想……利用這身世做些什麼?
而她唐笑笑,這個知曉了“血鏡”存在,又深得皇帝和閒王“信任”的江南巡察使,在這驚天秘密麵前,無疑成了最顯眼、也最危險的棋子!
江南恐生大變……速離揚州……
連姬無夜都用了“恐生大變”和“速離”這樣的字眼,可見局勢已然凶險到了何種程度!
唐笑笑捏緊紙條,看著窗外揚州城看似平靜的夜色,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暗流,正在腳下洶湧澎湃。
她,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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