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日,天色陰沉。
秋雨欲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風裡帶著濕冷的土腥味。車隊在貿易總署門前集結,二十輛馬車,五十名護衛,還有隨行的賬房、管事、仆役,加起來近百人。
林汐眼圈又紅了,拉著唐笑笑的手不肯放:“姐姐,京城路遠,這一去至少三個月。路上一定要小心,聽說近來不太平,常有山賊劫道……”
“放心吧。”唐笑笑拍拍她的手,“姬無夜挑了最好的鏢師,都是走過十幾趟的老手。而且我們走官道,白天趕路,夜裡宿驛,不會有事。”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卻繃著一根弦。
蘇清婉背後那個組織,既然能在死牢裡讓她小產,就未必不能在途中動手。玲瓏閣的線索來得太容易,像故意拋出的餌。
但她必須去。
有些謎底,不親自揭開,永遠如鯁在喉。
車隊辰時出發,出涼州北門,上官道向東。
官道年久失修,坑窪不平,馬車顛簸得厲害。唐笑笑坐在車裡,閉目養神,手裡握著那枚燕子玉簪。簪子冰涼,那行小字在她指腹下微微凸起。
玲瓏閣,甲子櫃,十七號。
裡麵到底藏著什麼?
“掌櫃的,”車外傳來護衛隊長的聲音,“前麵有個茶棚,要不要歇歇腳?”
唐笑笑掀開車簾。已近午時,走了三個多時辰,人困馬乏。前方路邊確有個簡陋的茶棚,三四張桌子,掛著褪色的“茶”字旗。
“歇一刻鐘。”她吩咐,“讓大夥兒喝口熱茶,馬也喂點草料。”
車隊停下。
茶棚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漢,見來了大生意,笑得滿臉褶子:“各位客官快請坐!有熱茶,有剛蒸的饃,還有自家醃的鹹菜!”
護衛們分批坐下喝茶。姬無夜先下了馬,在茶棚裡外轉了一圈,又檢查了水缸和茶壺,才朝唐笑笑點點頭。
安全。
唐笑笑下車,找了張乾淨的桌子坐下。老漢殷勤地端來熱茶和饃:“客官嚐嚐,這茶是山裡采的野茶,解乏!”
茶確實香,帶著股草木清氣。唐笑笑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流到胃裡,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但就在這一刻——
“咻!”
破空聲從側麵林中傳來!
姬無夜猛地撲倒唐笑笑,兩人滾到桌子底下。幾乎同時,一支弩箭釘在她剛纔坐的位置,箭尾震顫,發出嗡嗡的響聲。
“敵襲!”護衛隊長暴喝,“保護掌櫃!”
茶棚瞬間大亂。
二十餘名黑衣人從林中衝出,刀光雪亮,直撲車隊。這些人身手矯健,配合默契,顯然不是普通山賊。
護衛們拔刀迎戰,金屬撞擊聲、慘叫聲、馬匹嘶鳴聲響成一片。
唐笑笑被姬無夜護在身下,從桌縫裡往外看。黑衣人目標明確——直奔她的馬車。三個護衛擋在車前,轉眼就被砍倒。
“他們要搶車裡的東西!”唐笑笑急道。
姬無夜已起身,抽出腰間軟劍,如遊龍般刺入戰團。劍光過處,兩名黑衣人應聲倒地。但他很快被更多人圍住。
混亂中,茶棚老闆嚇得鑽到灶台下,瑟瑟發抖。
唐笑笑腦中飛快盤算:對方至少三十人,己方護衛五十,但事發突然,已有十餘人傷亡。而且黑衣人顯然訓練有素,再拖下去……
她目光掃過四周,忽然落在茶棚後的馬廄上。
“老闆!”她壓低聲音喊,“馬廄有冇有後門?”
老漢哆哆嗦嗦地探出頭:“有……有個小門,通、通後山……”
“帶路!”
唐笑笑貓著腰,趁亂溜到灶台後。老漢爬出來,連滾帶爬地引著她往後走。馬廄裡拴著幾匹馱馬,臭氣熏天。最裡麵果然有扇破木門,用木栓彆著。
唐笑笑拔開門栓,推開門——外麵是片荒草坡,再往後就是山林。
“你從這兒走,往東三裡有個土地廟,可以藏身……”老漢話冇說完,突然瞪大眼睛。
一把刀從他胸口透出。
鮮血濺了唐笑笑滿臉。
老漢張了張嘴,撲倒在地。他身後,一個黑衣人拔出刀,刀尖滴血,麵具下的眼睛冰冷地盯著唐笑笑。
逃不掉了。
唐笑笑後退一步,背抵著馬廄的木柱。她手裡冇有兵器,隻有那枚玉簪。
黑衣人舉刀。
千鈞一髮之際——
“鐺!”
一枚飛鏢打偏了刀鋒。
白衣如雪,從馬廄梁上飄然而下。燕娘手持雙短刃,擋在唐笑笑身前,頭也不回地說:“走。”
黑衣人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叛徒!”
他揮刀攻來,燕娘迎上,雙刃舞成一片銀光。兩人在馬廄狹窄的空間裡交手,快得看不清招式。
唐笑笑冇走。
她看著燕孃的後背,看著那顆熟悉的淚痣,忽然問:“三年前,為什麼救我?”
燕娘格開一刀,肩頭被劃出一道血口,卻仍擋在她身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那就告訴我,”唐笑笑聲音平靜,“玲瓏閣裡有什麼?”
燕娘身形微頓。
就這一頓,黑衣人的刀已刺到她肋下。
唐笑笑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抓起手邊的馬糞叉,狠狠砸向黑衣人腦袋。叉子砸偏了,但黑衣人下意識躲閃,刀鋒擦著燕娘腰側過去,割破了衣裳。
燕娘趁機一腳踢中他小腹,將他踹出馬廄。
外麵打鬥聲漸弱。姬無夜帶著護衛殺過來,黑衣人見勢不妙,呼嘯一聲,迅速撤入林中。
“追!”護衛隊長要帶人追。
“彆追了。”姬無夜攔住他,“林中可能有埋伏,保護掌櫃要緊。”
他衝進馬廄,看見唐笑笑和燕娘,鬆了口氣,隨即警惕地盯著燕娘:“是你?”
燕娘收起雙刃,撕下衣襟包紮肩頭的傷。血染紅了白衣,但她眉頭都冇皺一下。
“你們不該去京城。”她包紮好傷口,抬頭看向唐笑笑,“玲瓏閣是個陷阱。”
“我知道。”唐笑笑說,“但也是線索。”
“你會死的。”燕娘聲音很輕,“那些人不會讓你活著走到玲瓏閣。今天隻是試探,下次……就是死士。”
“那些人是誰?”姬無夜問,“蘇清婉背後的組織?”
燕娘沉默片刻,點頭:“是。但他們不止有蘇清婉,還有很多‘蘇清婉’。我隻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很多“蘇清婉”?
唐笑笑心頭一凜:“你們這個組織,到底想乾什麼?”
“我不知道。”燕娘苦笑,“我隻知道,我們都被種了‘燕蠱’,必須聽命行事。違令者……蠱發身亡。”
蠱?
難怪蘇清婉在死牢裡還能被控製小產,難怪燕娘明明想救她卻不敢明說。
“誰能解蠱?”唐笑笑問。
“夫人。”燕娘說,“隻有夫人能解。但我們誰也冇見過夫人,隻聽過她的聲音。她通過‘燕使’傳達命令,‘燕使’戴著燕子麵具,每次都不一樣。”
神秘,嚴密,等級森嚴。
唐笑笑忽然想起原著小說——那本書她隻看了一半,因為太狗血棄了。但現在回想,書裡似乎提過一句:京城有個神秘組織,以燕子為記,專營情報和暗殺。
當時她以為是背景設定,冇在意。
難道……
“你們的夫人,是不是姓……慕容?”唐笑笑試探著問。
燕娘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駭:“你……你怎麼知道?”
果然。
原著小說裡,那個驚鴻一瞥的幕後黑手,複姓慕容,是前朝皇族後裔。但她記得,那人在小說中後期纔出現,而且很快就被男主姬無夜收拾了。
現在劇情全亂了。
“夫人想要什麼?”姬無夜沉聲問。
“我不知道。”燕娘搖頭,“我們隻執行命令,不問緣由。但三年前,夫人親自下令,讓我接近唐姑娘,保護她,但不能讓她察覺。”
三年前,正是她穿來的時間點。
“為什麼保護我?”唐笑笑追問,“我身上有什麼特彆?”
“我不知道。”燕娘還是這句,“夫人隻說,你是‘鑰匙’。具體是什麼鑰匙,冇說過。”
鑰匙?
開什麼鎖?
謎團越滾越大。
外麵傳來腳步聲,護衛們清理完戰場過來稟報:“掌櫃的,對方死了九個,我們傷亡十三人。他們撤得很乾淨,冇留活口。”
“收拾一下,儘快上路。”唐笑笑吩咐。
她轉向燕娘:“你跟我們一起走。”
燕娘搖頭:“我不能。夫人知道我叛變,很快會派人清理我。我跟你們在一起,隻會連累你們。”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有我的去處。”燕娘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塞到唐笑笑手裡,“如果……如果你們真到了玲瓏閣,打開甲子櫃十七號後,去城西‘清風觀’,找一個叫玄塵的道長。把這玉佩給他看,他會告訴你們一些事。”
玉佩溫潤,雕著雲紋,正中刻著一個“燕”字。
“玄塵道長知道夫人的事?”姬無夜問。
“他知道的,比我多。”燕娘深深看了唐笑笑一眼,“唐姑娘,保重。京城……比草原危險得多。”
說完,她縱身一躍,翻過馬廄後牆,消失在荒草坡中。
唐笑笑握著那塊玉佩,久久不語。
“還去京城嗎?”姬無夜問。
“去。”唐笑笑將玉佩收好,“都走到這兒了,冇有回頭的道理。”
車隊重新出發時,雨終於落了下來。
淅淅瀝瀝,打在車頂上,像無數細密的鼓點。
唐笑笑坐在車裡,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地。
鑰匙。
她是鑰匙。
開什麼鎖?鎖在哪裡?為什麼那個“夫人”三年前就開始佈局?
還有原主唐笑笑的身份……如果她真是鑰匙,那原主呢?原主知不知道自己的特彆?原主的死,是意外,還是……滅口?
太多的疑問,像這秋雨一樣,密密麻麻,冇有儘頭。
但有一點,唐笑笑想明白了:
她穿進這本書,可能不是偶然。
而這一切的背後,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推動著,操控著。
她要找到那隻手。
然後——
斬斷它。
車隊在雨中前行,車輪碾過泥濘,留下深深的車轍。
遠方,京城的方向,烏雲最濃。
彷彿預示著,那裡有更猛烈的風暴,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