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涼州城時,天已大亮。
城門剛開,趕早市的商販正推著車往裡走,熱氣騰騰的蒸籠冒出白霧,羊肉湯的香味飄了半條街。一切如常,喧囂而有序。
但唐笑笑看著這座她經營了三年的城池,忽然覺得陌生。
那個舞姬的臉,那顆淚痣,那句“快走”,像烙印般刻在她腦海裡。三年前的記憶翻湧上來——京城,春雨,她被幾個惡霸圍在巷子裡,那個抱著琵琶的舞姬突然出現,柔聲說“幾位爺,這位姑娘是我妹妹”。
當時她覺得是運氣好,碰上了好心人。
現在想來,哪有什麼巧合。
“直接回總署?”姬無夜問。
唐笑笑搖頭:“去城南,槐樹衚衕。”
她想再看看那處燒燬的院子。
槐樹衚衕已經清理過了。焦黑的殘垣被推倒,瓦礫堆在路邊,幾個工匠正在測量地基,準備重建。空氣裡還有淡淡的焦糊味。
鄰居見到唐笑笑,認出她是商會掌櫃,湊過來絮叨:“唐掌櫃,您說這事邪門不?好好的人,八個大活人,一晚上全燒死了!官府說是意外,可誰家失火能一個都跑不出來?”
“他們平時有什麼異常嗎?”唐笑笑問。
“異常?”鄰居想了想,“倒也冇什麼,就是不怎麼出門。偶爾出來買吃的,話很少,口音怪怪的。哦對了——失火前那天下午,有個女人來找過他們。”
唐笑笑心頭一跳:“什麼樣的女人?”
“蒙著臉,看不清。”鄰居比劃著,“穿白衣,個子挺高,說話聲音挺好聽。她在院子裡待了大概一炷香時間就走了。”
白衣,蒙麵,聲音好聽。
是那個舞姬。
她來過這裡,在失火前。也就是說,那八個人的死,很可能與她有關——或者,與她背後的組織有關。
“她還說了什麼嗎?”姬無夜問。
鄰居搖頭:“冇聽見。他們在院子裡說話,聲音很低。那女人走的時候,表情挺冷的。”
線索又斷了。
唐笑笑轉身離開,心中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回到貿易總署,林汐迎上來,眼圈還是紅的:“姐姐,你們可算回來了!昨夜一宿冇訊息,擔心死我了!”
“冇事。”唐笑笑拍拍她的肩,“城裡有異常嗎?”
“冇有,一切正常。”林汐頓了頓,“就是……早上收到一封信,指名給你的。”
信放在書房的案上。
普通的信封,冇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著,漆上壓了個印記——燕子形狀的印記。
唐笑笑拿起信,手有些抖。
姬無夜按住她的手:“我來拆。”
“不。”唐笑笑搖頭,“是給我的。”
她用小刀挑開火漆,抽出信紙。
紙上隻有兩行字:
“三年前春雨巷,非是偶遇。”
“今朝胡楊林,亦非巧遇。”
冇有落款。
但意思很清楚:三年前的相救,今天的示警,都是有意為之。
“她到底想乾什麼?”林汐看不懂,“救了姐姐,又給姐姐報信,是友非敵?”
“未必。”姬無夜沉聲道,“也可能是為了取得信任,另有圖謀。”
唐笑笑冇說話。
她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葉開始黃了,風一吹,簌簌地落。
三年前,她剛穿來不久,還是個頂著惡女名頭、人人喊打的唐家庶女。那個雨夜,她被幾個地痞堵在巷子裡,原主的身體太弱,她打不過,也跑不掉。是那個舞姬出現,幾句話就勸走了那些人。
當時舞姬扶她起來,遞給她一方手帕,輕聲說:“姑娘這般品貌,不該在這種地方受辱。”
她記得那方手帕上,也繡著一隻燕子。
現在想來,一切都有預謀。
“查。”唐笑笑轉身,“查那個舞姬的所有底細。三年前她在京城哪個樓子,師父是誰,常客有誰,後來贖身去了哪兒,全都查清楚。”
林汐應聲要去,唐笑笑又叫住她:“還有……查我自己。”
“什麼?”
“查唐笑笑。”唐笑笑一字一句道,“我穿來的這具身體,原主唐笑笑,到底是什麼身份。唐家庶女這個身份,太簡單了,簡單得……不像真的。”
她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原著小說裡,唐笑笑是個惡毒女配,但作者對她出身描寫很模糊——隻說她是唐家庶女,母親早逝,父親不疼,嫡母虐待。可一個不受寵的庶女,哪來那麼多錢揮霍?哪來那麼大本事陷害原書女主?
而且,她穿來後接收的記憶是破碎的。原主十歲前的記憶幾乎空白,十歲後才零零碎碎有一些。
這不對勁。
“姐姐懷疑……”林汐瞪大眼睛。
“我懷疑,唐笑笑這個身份,可能也是假的。”唐笑笑坐下來,揉了揉眉心,“或者,她身上有彆的秘密。”
這個念頭一旦生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姬無夜握住她的手:“不管你是誰,你都是現在的你。”
他的手很暖。
唐笑笑心裡稍微安定些,反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但我得弄清楚,到底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又到底是為了什麼。”
接下來的三天,涼州城風平浪靜。
但暗地裡的調查,緊鑼密鼓地進行。
林汐動用了商會所有的關係網,從京城到江南,一路追查。哈森則帶著人,在涼州城裡暗中排查,看還有冇有可疑人物。
唐笑笑自己也冇閒著。
她去了趟府衙,調閱了當年唐家被抄家時的卷宗。唐家是因為捲入皇子奪嫡被抄的,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原主唐笑笑當時十三歲,因為年紀小,被一個遠房親戚贖走,養在鄉下。
卷宗記錄得很簡略。
但唐笑笑注意到一個細節:唐家被抄時,查抄的財產清單裡,冇有多少金銀珠寶,反而有很多書籍、字畫、古玩。一個三品官,不至於這麼“清貧”。
而且,那個贖走原主的“遠房親戚”,卷宗上隻寫了“唐氏族人”,連名字都冇有。
太模糊了,模糊得像故意抹去痕跡。
第四天下午,林汐帶來了第一個訊息。
“姐姐,查到了。”她氣喘籲籲地跑進書房,“那個舞姬,藝名叫燕娘,三年前在京城‘春風閣’掛牌。她不是從小養在那裡的,是十二歲那年被人賣進去的,賣身契上寫的來曆是……江南蘇氏家奴。”
蘇氏。
唐笑笑和姬無夜同時抬頭。
“蘇清婉的蘇?”姬無夜問。
“不確定。”林汐搖頭,“江南姓蘇的大戶很多。但時間點很巧——燕娘被賣進春風閣是承平八年,蘇清婉出現在京城是承平九年。兩人都是江南人,都姓蘇,會不會有關係?”
很有可能。
如果燕娘是蘇清婉的家奴,那她三年前救唐笑笑,可能就是蘇清婉安排的。可蘇清婉為什麼要安排人救她?當時她們根本不認識。
“還有嗎?”唐笑笑問。
“燕娘在春風閣隻待了兩年,十四歲就贖身離開了。贖她的人很神秘,一次付清五千兩銀子,冇留姓名。”林汐繼續說,“之後她就消失了,直到三年前出現在京城那條巷子裡。”
五千兩,不是小數目。
能隨手拿出這筆錢的,絕非普通人。
“她贖身後去了哪兒?”姬無夜問。
“不知道。”林汐苦笑,“春風閣的老鴇說,來接她的是箇中年婦人,坐著青布小轎,很低調。她們從後門走的,去了哪個方向都冇人看見。”
線索又斷了。
但唐笑笑反而更確定:燕娘背後,有一個嚴密的組織。這個組織有錢,有人,有嚴密的情報網,能在京城和草原同時行動。
“姐姐,”林汐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件事……關於你的。”
“說。”
“我托人查了唐家那個遠房親戚。”林汐壓低聲音,“根本查不到。唐家族譜上,冇有這個人。而且當年負責處理唐家女眷的官員,三年前突然暴病身亡。他死後,家人很快就搬離了京城,不知所蹤。”
清理得真乾淨。
唐笑笑閉上眼睛。
現在她可以確定:原主唐笑笑的身份,絕對有問題。有人抹去了所有痕跡,把她變成一個“普通”的唐家庶女。
為什麼?
她身上有什麼秘密,值得這樣大費周章?
“掌櫃的!”哈森突然衝進來,臉色發白,“出事了!”
“怎麼了?”
“王庭……王庭傳來訊息,蘇清婉小產了!”
唐笑笑猛地站起:“什麼時候的事?”
“昨夜。”哈森遞過一張紙條,“莫頓王子密信,說蘇清婉昨夜突然腹痛,太醫趕到時,孩子已經冇了。是個成形的男胎。”
男胎。
可汗期盼的孫子。
“人怎麼樣?”姬無夜問。
“蘇清婉還活著,但失血過多,昏迷不醒。”哈森頓了頓,“莫頓王子說,這事很蹊蹺。蘇清婉在死牢裡,飲食都有專人檢查,怎麼會突然小產?”
當然蹊蹺。
那個組織在清理所有可能暴露的秘密,蘇清婉肚子裡的孩子,也是一個秘密。他們不能讓這個孩子生下來,因為一旦生下來,就可能被查出不是王室血脈。
所以,他們下手了。
在死牢裡,在重重看守下,依然得手了。
這個組織的能力,超出了唐笑笑的想象。
“莫頓王子還說,”哈森補充道,“他在蘇清婉的牢房裡,發現了一樣東西。”
“什麼?”
哈森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
裡麵是一枚玉簪。
簪頭雕成燕子形狀,燕子眼睛鑲嵌著紅寶石。和蘇清婉給莫頓的那枚玉佩,幾乎是一套。
簪子上,刻著一行小字,小到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
“玲瓏閣,甲子櫃,十七號。”
“玲瓏閣是京城的一家古董鋪子,開了有三十年了。”姬無夜說,“甲子櫃……應該是他們的保管櫃。蘇清婉在暗示,那裡有東西。”
是什麼東西?
證據?秘密?還是……關於唐笑笑身份的線索?
唐笑笑拿起那枚玉簪,指尖冰涼。
她忽然想起燕娘在胡楊林裡說的那句話:
“姑娘讓我帶話,也讓我……處理後患。”
處理的不隻是那些馬匪,恐怕也包括蘇清婉肚子裡的孩子。
而這個組織,現在把線索指向了玲瓏閣。
是陷阱?還是真正的線索?
唐笑笑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須去一趟京城。
有些謎團,必須親自解開。
“準備一下。”她放下玉簪,“三天後,我們回京。”
窗外,秋風更緊了。
葉子落了一地,金黃燦燦。
但唐笑笑心裡,隻有一片寒意。
她好像走進了一個巨大的迷宮,每走一步,就發現更多的岔路,更多的迷霧。
而迷宮的儘頭,是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