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天。
傍晚時分,車隊抵達官道上的驛站時,天已黑透。驛站不大,是個兩進的院子,前院住客,後院拴馬。因著雨天,院裡已停了幾輛馬車,看來今夜住客不少。
驛丞是個精乾的中年人,見唐笑笑一行人多,忙騰出西廂一整排屋子,又吩咐夥計燒熱水、煮薑湯。
“掌櫃的受驚了。”護衛隊長包紮著臂上的傷,臉色凝重,“今日那夥人,不是尋常劫匪。他們撤退時陣法不亂,像是……軍中出來的。”
姬無夜檢查完驛站四周,進屋接過薑湯:“我問過驛丞,這一帶近半年確實不太平,但多是三五成群的小毛賊。像今天這樣三十多人的隊伍,從冇出現過。”
唐笑笑坐在炕沿,捧著熱薑湯,熱氣蒸得她臉色稍緩:“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我,或者我車裡的東西。”
她頓了頓:“但為什麼隻試探,不下死手?以他們今天展現的戰力,真要拚命,我們至少折損一半。”
這是最蹊蹺的地方。
那些黑衣人攻勢雖猛,卻留了餘地。弩箭隻射了一輪,近戰也以傷為主,除了那個殺茶棚老闆的,其他人並未下死手。
“像是在……試探我們的實力。”姬無夜沉思道,“或者說,試探我們有冇有後手。”
後手?
唐笑笑想起燕娘出現時,黑衣人喊的那聲“叛徒”。顯然,燕孃的行動不在他們計劃內。那他們原本的計劃是什麼?真的隻是劫殺嗎?
“先休息吧。”她喝完薑湯,“明日一早趕路,儘量在天黑前到下個城鎮。”
眾人各自安頓。
唐笑笑和姬無夜住裡間,林汐住外間。屋子簡陋,但收拾得乾淨,炕燒得溫熱。窗外雨聲漸瀝,襯得夜格外寂靜。
唐笑笑卻睡不著。
她坐在炕邊,就著油燈的光,仔細看燕娘給的那塊玉佩。玉佩質地普通,雕工也尋常,唯獨那個“燕”字,刻得鋒芒畢露,與溫潤的玉質格格不入。
“鑰匙……”她喃喃自語。
姬無夜走過來,坐在她身邊:“在想什麼?”
“在想我到底是什麼鑰匙。”唐笑笑苦笑,“開什麼鎖?寶藏?密室?還是……更重要的東西?”
姬無夜接過玉佩,對著燈看:“這玉是南陽玉,中等品相。但這個‘燕’字的刻法,我見過。”
“在哪兒?”
“禁軍。”姬無夜聲音壓低,“禁軍侍衛的腰牌,私刻標記時常用這種刀法——起筆藏鋒,收筆露刃。刻這字的人,要麼是禁軍出身,要麼……跟禁軍有密切關係。”
禁軍?
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燕娘說,清風觀的玄塵道長知道更多。”唐笑笑收起玉佩,“到京城後,我們先去清風觀。”
“不先去玲瓏閣?”
“不去。”唐笑笑搖頭,“如果玲瓏閣真是陷阱,我們一頭撞進去就是送死。先找玄塵道長打聽清楚,再做打算。”
正說著,外間傳來極輕的敲門聲。
三短一長。
是商會的暗號。
姬無夜起身開門,林汐閃進來,臉色發白,手裡捏著個小紙卷。
“姐姐,剛纔……有人從窗縫塞進來的。”
紙卷很小,展開隻有巴掌大。上麵用炭筆潦草地寫著一行字:
“子時三刻,後院馬棚,獨來。”
冇有署名。
“誰送來的?”唐笑笑問。
“不知道。”林汐聲音發抖,“我正準備睡,聽見窗欞響,一回頭就看見這紙卷落在桌上。出去看時,院子裡一個人都冇有。”
姬無夜推開窗,雨還在下,院子裡漆黑一片。驛站為了省油,夜裡不點燈,隻有各屋窗隙透出的微光。
“我去看看。”他說。
“不行。”唐笑笑拉住他,“紙條說‘獨來’,你去反而壞事。”
“萬一有詐?”
“有詐也得去。”唐笑笑披上外衣,“送信人知道我們住哪間房,知道商會的暗號,甚至知道林汐在外間——對我們很瞭解。躲是躲不掉的。”
她冷靜地分析:“如果是敵人,冇必要這麼麻煩,直接動手就是。如果是朋友……那或許能給我們更多線索。”
姬無夜沉默片刻:“我暗中跟著,不露麵。”
“好。”
子時三刻,雨小了些。
唐笑笑披著深色鬥篷,悄悄出了房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各屋都熄了燈,隻有值夜的護衛在簷下打盹。
她穿過迴廊,來到後院。
馬棚裡拴著十幾匹馬,正在安靜地吃草。雨水從棚頂漏下,滴滴答答,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棚裡冇有燈,漆黑一片。
唐笑笑站在棚口,輕聲問:“誰找我?”
冇有迴應。
隻有馬匹偶爾的響鼻聲。
她等了片刻,正要再問,忽然聽見角落裡傳來一聲輕咳。
是個女人的聲音,很蒼老。
“唐姑娘,請進。”
唐笑笑握緊袖中的短匕,走進馬棚。黑暗中,隱約看見一個人影靠在草料堆旁,身形佝僂,像是老婦。
“你是誰?”
老婦慢慢走出來。藉著微光,唐笑笑看見她穿著粗布衣裳,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
“老身姓陳,是這驛站的廚娘。”老婦聲音嘶啞,“姑娘莫怕,老身冇有惡意。”
廚娘?
唐笑笑不動聲色:“陳嬤嬤找我何事?”
“受人所托,給姑娘帶句話。”老婦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那人說,姑娘見了這個,就明白了。”
是個香囊。
很舊的香囊,緞麵褪了色,繡著一對燕子——和玉佩上的燕子一模一樣。
唐笑笑接過香囊,入手很輕。她解開繫帶,裡麵冇有香料,隻有一張薄薄的紙。
紙上畫著一幅簡圖:一座道觀,觀後有棵古鬆,鬆下有口井。旁邊標註著兩個字:子時。
“這是……清風觀?”唐笑笑抬頭。
老婦點頭:“玄塵道長每夜子時,會在觀後古鬆下練功。那是唯一能單獨見到他的時辰。”
“為什麼告訴我這個?”
“因為有人希望姑娘見到他。”老婦頓了頓,“那人還說,姑娘若是聰明,就該知道——玲瓏閣去不得,清風觀纔是生路。”
“那人是誰?”
老婦搖頭:“老身不知。三日前,有人給老身十兩銀子,讓老身今日在此等候,把香囊交給一位穿青鬥篷的姑娘。其他的,老身一概不知。”
十兩銀子,對一個廚娘來說,是筆钜款。
唐笑笑看著手裡的香囊和紙圖,心中疑竇叢生。
送信人對他們的行程瞭如指掌,甚至算準了他們今夜會住這個驛站,算準了她會來後院。這份算計,太可怕了。
“陳嬤嬤,”她忽然問,“托你那人,是男是女?”
“是個婦人,蒙著麵,聲音啞啞的,聽不出年紀。”老婦想了想,“但她的手……很嫩,不像乾粗活的。而且身上有股藥味,像是常年浸在藥鋪裡的。”
藥味?
唐笑笑心中一動:“她還說了什麼嗎?”
“隻說讓姑娘務必子時去,早了晚了都見不到人。”老婦說完,咳嗽起來,“姑娘,老身該說的都說了。這地方不安全,您也快回去吧。”
她轉身要走。
“等等。”唐笑笑叫住她,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這個給您,今夜之事,還請保密。”
老婦接過銀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姑娘保重。京城……不是好去處。”
她佝僂著身子,消失在馬棚深處。
唐笑笑收起香囊和紙圖,快步回到前院。姬無夜從暗處閃出,兩人一同回屋。
“怎麼樣?”林汐急問。
唐笑笑把經過說了,又拿出香囊和紙圖。
姬無夜仔細看了圖:“確實是清風觀的格局。觀後那棵古鬆,有三百多年了,是京城一景。”
“這香囊……”林汐接過看了看,“繡工很精緻,雖然舊了,但針腳細密,不像尋常繡孃的手藝。而且這絲線,是江南的‘軟煙羅’,一般人家用不起。”
又是江南。
蘇清婉是江南人,燕娘是江南人,現在這香囊也是江南的料子。
“送信人知道我們會去清風觀。”唐笑笑沉吟,“而且特意強調子時——是在幫我們,還是在引我們入甕?”
“都有可能。”姬無夜指著圖上的井,“古鬆下確實有口井,但二十年前就枯了。玄塵道長若真每夜在那裡練功,為何選個枯井邊?”
疑點重重。
但眼下,他們似乎冇有更好的選擇。
“明日加快行程,提前到京城。”唐笑笑做出決定,“先找地方安頓,摸清風觀的情況。至於子時之約……見機行事。”
油燈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窗外,雨又大了。
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驛站門外停下。接著是拍門聲、驛丞的應答聲、雜亂的腳步聲。
這麼晚了,還有人來?
姬無夜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隻見院中來了五六騎,都穿著蓑衣,看不清麵貌。為首的是個高大男子,正與驛丞說話。
“……從北邊來,趕路錯過了宿頭。”男子的聲音渾厚,“還有空房嗎?”
“有有有,東廂還有兩間。”驛丞忙道,“客官稍等,這就收拾。”
男子點點頭,轉身時,蓑衣下襬掀起一角。
姬無夜瞳孔驟縮。
那腰間佩的刀——刀鞘上刻著狼頭圖騰。
北戎王庭侍衛的佩刀。
“怎麼了?”唐笑笑察覺他神色不對。
姬無夜關上窗,壓低聲音:“來的是北戎人。為首的那個,我認得——是三王子咄苾的親衛隊長,巴魯。”
咄苾的人?
三王子不是被禁足了嗎?他的親衛隊長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這個方向……是往京城去。
“他們看見我們了嗎?”唐笑笑問。
“應該冇有。”姬無夜搖頭,“但我們這麼多車馬停在院裡,他們遲早會察覺。”
正說著,外麵傳來敲門聲。
是驛丞。
“唐掌櫃,睡了嗎?剛來的客人想買些傷藥,聽說您這兒有商隊的郎中……”
唐笑笑與姬無夜對視一眼。
“就說郎中歇下了,我這兒有些金瘡藥,可以勻他們一些。”唐笑笑揚聲應道,從行李中取出藥瓶,遞給林汐,“你去送,彆多話。”
林汐接過藥,開門出去。
片刻後回來,臉色更白了:“姐姐,那些人……身上有血。雖然換了乾淨衣裳,但蓑衣裡層都是血漬。而且我聞到一股……腐肉的味道。”
受傷了,而且傷口可能已經化膿。
“他們說什麼了嗎?”姬無夜問。
“就說謝謝,給了些碎銀子。”林汐把銀子放在桌上,“領頭的那個一直盯著咱們的車馬看,眼神怪嚇人的。”
姬無夜走到門邊,側耳聽外麵的動靜。
東廂傳來壓低的話語聲,用的是北戎語,聽不真切。但隱約能捕捉到幾個詞:“京城”“接頭”“三日”。
他們在趕時間去京城接頭。
“明日我們早些出發。”唐笑笑輕聲說,“儘量避開他們。”
然而事與願違。
次日清晨,唐笑笑一行天不亮就收拾啟程。可剛出驛站不到十裡,後方就傳來馬蹄聲。
巴魯帶著兩人追了上來,在車隊旁勒馬。
“唐掌櫃,”他抱了抱拳,漢話說得生硬,“昨日多謝贈藥。我家主人說,既同路,不如結伴而行,彼此有個照應。”
他說的“主人”,應該就是三王子咄苾本人——就在後麵的馬車裡。
唐笑笑掀開車簾,微笑還禮:“巴魯隊長客氣了。隻是我們商隊走得慢,怕耽誤貴主人的行程。”
“無妨。”巴魯麵無表情,“我家主人說了,慢些好,安全。”
這話裡有話。
姬無夜策馬靠近,淡淡道:“既如此,就請貴主人車隊在前,我們在後。免得我們的車馬揚塵,擾了貴主人清淨。”
一前一後,保持距離。
巴魯盯著他看了片刻,點頭:“好。”
他調轉馬頭回去覆命。
唐笑笑放下車簾,臉色沉了下來。
“他們是在監視我們。”她低聲說,“或者說……在拿我們當擋箭牌。”
姬無夜點頭:“三王子私自離草原,潛入大周境內,這是重罪。跟著商隊走,萬一遇上盤查,可以推說是與我們同行經商。”
好算計。
但唐笑笑想不通的是——咄苾冒險來大周,為了什麼?京城有什麼值得他親自來的?
而且時機這麼巧,偏偏在他們去京城的路上。
是巧合,還是……有人安排的?
車隊繼續前行。
雨後的官道泥濘不堪,車速很慢。唐笑笑坐在車裡,掀開車簾往後看——咄苾的馬車跟在三十丈外,窗簾緊閉,看不清裡麵的人。
但她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正透過車簾縫隙,冷冷地盯著她。
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