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深藍商會張燈結綵。
“京城商業協會”成立簽約宴,定在午時正。未到時辰,門前車馬已排成長龍。周家、鄭家、李家等二十家大商戶當家悉數到場,中小商戶的代表也來了上百人,將宴會廳擠得滿滿噹噹。
唐笑笑今日穿了一身暗紅色織金長裙,外罩月白薄紗,髮髻高綰,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既不顯張揚,又不失莊重。姬無夜則是一貫的玄色錦袍,麵色略顯蒼白,坐在主桌旁,偶爾輕咳兩聲。
“吉時到——”司儀高唱。
唐笑笑走到廳前高台,台下漸漸安靜。她環視眾人,聲音清朗:“諸位,今日京城商業協會成立,承蒙各位信任,推舉周老爺子為會長,唐某為副會長。在此,我謹代表協會,宣讀章程。”
她展開卷軸,逐條宣讀。從質價標準到違規處罰,從共濟基金到商路共享,條理清晰,公平合理。每讀一條,台下便有人點頭。
讀到“凡協會成員,須誠信經營,不得欺客,不得行賄”時,鄭家家主低聲對周老爺子道:“這一條,怕是有些人做不到。”
周老爺子捋須:“做不到,就退出協會。冇了協會的商路和信譽,看他們能撐幾天。”
章程宣讀完畢,唐笑笑放下卷軸:“若有異議,現在可提。”
廳內寂靜片刻,角落有人舉手——是個綢緞莊的小老闆,姓孫。
“孫掌櫃請講。”
孫掌櫃起身,有些緊張:“唐掌櫃,章程第六條說‘不得惡意壓價’,可若是貨好價低,算不算惡意?”
“問得好。”唐笑笑微笑,“貨好價低,是本事,不是惡意。惡意壓價是指——明知成本十兩,偏賣八兩,隻為擠垮同行,等壟斷市場後再抬價。這種損人不利己的行為,纔是協會要禁止的。”
孫掌櫃恍然:“明白了。”
又有幾人問了細節,唐笑笑一一解答,條理分明。眾人再無異議。
“既如此,”周老爺子起身,“請諸位當家上前簽約。”
二十位大商戶當家依次上台,在章程卷軸上簽下名字,蓋上印鑒。每簽一個,台下便響起掌聲。輪到唐笑笑時,她提筆蘸墨,正要落筆——
“砰!”
廳外突然傳來重物倒地聲。
眾人一驚,紛紛回頭。隻見一個端著酒壺的夥計倒在門檻處,酒壺摔碎,酒液灑了一地。那夥計麵色發青,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怎麼回事?!”錢掌櫃連忙上前。
“不、不知道……”旁邊另一個夥計嚇得語無倫次,“他剛纔還好好的,突然就倒了……”
姬無夜已站起身,快步走到倒地夥計身邊。他蹲下身,手指探向夥計頸側,又翻開眼皮看了看,眉頭微皺。
唐笑笑也走了過來。她看了眼地上的酒液,又看了眼那夥計的症狀,心頭一沉。
“酒裡有毒。”姬無夜低聲說。
廳內頓時嘩然。
“有毒?!”
“誰下的毒?”
“這酒……我們剛纔都喝了啊!”
恐慌開始蔓延。有人摳喉,有人癱坐,宴會廳亂成一團。
“諸位安靜!”唐笑笑提高聲音,“聽我說!”
她走到廳中,聲音鎮定:“這壺酒是剛端上來的,還未給各位斟上。中毒的隻有這位夥計,因為他試酒時嚐了一口。其他酒菜,都是安全的。”
眾人稍稍安定,但疑慮未消。
“唐掌櫃,這分明是有人要破壞簽約宴!”鄭家家主怒道,“必須徹查!”
“查,當然要查。”唐笑笑看向地上那夥計,“先救人。林汐,去請大夫,要快!”
林汐應聲跑出。
姬無夜已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塞入夥計口中。藥丸入口即化,夥計的抽搐漸漸止住,麵色也好轉些。
“暫時穩住了。”姬無夜起身,看向唐笑笑,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是‘牽機散’,劑量不大,死不了人,但會讓人痛苦抽搐,看著嚇人。”
唐笑笑眼神一冷。
牽機散,原書中蘇清婉常用的毒藥之一。不致命,但能製造混亂。
果然是她。
這時,門外傳來喧嘩。幾個官差打扮的人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麵生的捕快,一臉嚴肅:“接到舉報,此處有人下毒害人!誰是主事?”
錢掌櫃連忙上前:“官爺,我們是……”
“深藍商會掌櫃唐笑笑何在?”捕快打斷他。
唐笑笑走上前:“我就是。”
捕快打量她一眼:“有人舉報你在酒中下毒,意圖謀害京城商戶,破壞商業協會成立。跟我們走一趟吧。”
廳內又是一陣嘩然。
“荒唐!”周老爺子拍案而起,“唐掌櫃為何要下毒害自己辦的宴席?”
“這就要問唐掌櫃了。”捕快冷笑,“舉報人言之鑿鑿,說親眼看見唐掌櫃的貼身丫鬟在酒中動手腳。來人,搜!”
幾個官差就要往裡衝。
“慢著。”姬無夜擋在唐笑笑身前,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你說有人舉報,舉報者是誰?你說親眼看見,人證何在?你說要搜,可有搜查令?”
捕快一愣,隨即強硬道:“刑部辦案,何需搜查令?至於舉報者,自然要保護,豈能隨意透露?”
“刑部?”姬無夜輕笑,“你是刑部哪位大人麾下?姓甚名誰?腰牌拿來我看。”
捕快臉色微變:“你是什麼人,敢質疑刑部辦案?”
“姬無夜。”
三個字一出,捕快臉色瞬間煞白。京城誰不知道,這位病弱閒王雖無實權,卻是皇親,連刑部尚書都要給三分薄麵。
“原、原來是姬公子……”捕快氣勢頓時矮了半截,“卑職也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姬無夜步步緊逼,“刑部辦案,自有流程。無搜查令擅自搜商戶,無確鑿證據拘押商會掌櫃,無實名舉報就聽信一麵之詞——這些,是誰教你的?”
捕快汗如雨下。
這時,門外又傳來通報:“刑部王大人到!”
眾人看去,隻見刑部主事王大人匆匆進來,臉色鐵青。他先向姬無夜行禮,然後轉身對那捕快厲聲道:“誰讓你來的?!”
“大、大人,不是您派我……”
“混賬!”王大人一腳踹過去,“本官何時派過你?說,誰指使你的?!”
捕快癱倒在地,抖如篩糠:“是、是一個女子,給了卑職一百兩銀子,讓卑職來抓唐掌櫃……說事成之後,再給二百兩……”
“女子?什麼模樣?”
“戴著麵紗,看不清臉……但身上有桂花香,說話輕聲細語的……”
蘇清婉。
唐笑笑和姬無夜對視一眼。
王大人氣得渾身發抖:“假冒官差,誣陷商戶,你好大的膽子!來人,押回去,嚴加審訊!”
幾個真正的官差上前,將那假捕快拖走。
王大人轉向唐笑笑,深施一禮:“唐掌櫃,刑部治下不嚴,驚擾了宴會,本官在此賠罪。此事,刑部定會徹查到底,給唐掌櫃一個交代。”
唐笑笑還禮:“王大人言重了。既是有人蓄意陷害,與刑部無關。隻是今日之事,還請大人當眾澄清,以免誤會。”
“自然。”
王大人當眾說明原委,眾人這才恍然。
“原來是有人陷害!”
“太惡毒了!差點就上了當!”
“唐掌櫃,對不住,剛纔我們還懷疑你……”
唐笑笑微笑:“諸位不必自責。歹人蓄謀已久,防不勝防。幸而今日有姬公子和王大人在,才未釀成大錯。”
她轉身看向那中毒的夥計。林汐已請來大夫,診過後說已無大礙,休養幾日即可。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
簽約宴繼續。唐笑笑重新提筆,在章程卷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鋒遒勁,力透紙背。
簽約完畢,宴席正式開始。但經曆了剛纔的驚變,眾人的心思已不在酒菜上。
周老爺子舉杯:“今日之事,大家看到了。有人不想讓協會成立,不想讓京城商界有規矩。為什麼?因為有了規矩,他們就不能為所欲為,不能再坑蒙拐騙!”
他看向唐笑笑:“唐掌櫃,這協會,周家跟定了。誰想破壞,先過周家這一關!”
“鄭家也是!”
“李家附議!”
眾人紛紛表態。
唐笑笑舉杯:“多謝諸位信任。協會今日成立,不是結束,是開始。往後的路,我們一起走。”
宴席散時,已是黃昏。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唐笑笑回到內室,疲憊地坐下。姬無夜遞過一杯熱茶。
“蘇清婉這一招,不高明,但有用。”他道,“雖未得逞,卻讓所有人都知道——有人盯著協會,盯著你。”
“我知道。”唐笑笑接過茶,“所以她不會罷休。下一次,會更隱秘,更狠毒。”
“怕嗎?”
“怕?”唐笑笑笑了,“她越是這樣,越說明她怕了。怕協會成立,怕規矩立起來,怕京城商界不再是她能隨意操控的棋盤。”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夕陽餘暉灑滿庭院。
“那就讓她看看——這盤棋,現在誰說了算。”